一、迷人的國土

  當我們美國人聽說我和辛西亞在尼泊爾工作,他們憑想像在眼前會浮現出這樣一個遙遠的山國:在這裡人們穿著部落的奇裝異服,住在鄉野的茅屋裡,沒有20世紀近代化的道路來打擾他們。美國同胞這幅極盡想像的圖畫頗與實情相似。尼泊爾確為一獨特隱秘神話般的國土,有莊嚴的王宮,離奇的廟宇,歎為觀止的景色,驍勇無畏的廓爾客士兵,在酷熱的叢林中獵虎,光禿荒涼的高原,據說還有可怖的雪人。但是憑天空所映現的城市輪廓,難知該城中街市的真相,憑上述浪漫的想像,也難以深知尼泊爾的真像。為了更多地瞭解這一迷人國土,請隨本書下列各章,與我們一道來體認這裡的一些風土人情。

  尼泊爾與美國田納西(Tennessee)州大小相當,住有約兩千萬人民,夾在印度和中國兩個大國之間,從東到西跨越全世界最高大的山脈。世界上只有兩個國家的絕大多數人口是印度教教徒(Hindu),一個是印度,另一個是尼泊爾。印度對所有的宗教信仰平等相待,尼泊爾則不然。尼泊爾迄今仍是一個神權國家,其國王認為他自己是印度教三大神祇之一的毗濕奴(Vishnu)的化身。而且,按法律上說,雖然所有尼泊爾人可有宗教信仰自由,但如果有人離棄印度教,則會在社會上面臨嚴峻的迫害,被認為是背叛其國家和國王。

  尼泊爾的大特點是它的獨特地形,這點決定了尼泊爾人生活的一切特徵,從天氣到耕作方式。許多人認為尼泊爾主要是冰雪遍地,崇山峻嶺。但事實上,絕大多數人都居住在海拔5000尺以下的地區,大部分人幾乎就住在海平面之上,尤其是南部人口稠密地區傾斜入廣闊的恆河流域,那裡的緯度和美國佛羅里達州南部一樣。從那裡,低平的河谷逐漸北升鍥入喜馬拉雅山麓形成不規則的蜿蜒峽谷,鑽進陡峭的山脊兩邊。為了表明在緯度上各地的極端差異,可想像離安普琵琶爾村15哩的一個地點,每兩哩的距離,高度即由海拔2000尺的河谷上升到海拔26000尺,這種海拔的急劇升高變化,在世上真是絕無僅有!

  氣候的地區極大差別和海拔一樣,從焦灼酷熱稍登上一個台階就突然轉為刺骨嚴寒。確實,尼泊爾人的生活方式也隨著所居緯度高低而迥異。上行或下行一段距離,旅遊者會發現人們的穿著、居屋、莊稼、甚至方言都大不相同。地區之間或多或少地互相隔離,與外界更是絕緣。絕大多數尼泊爾人都是僅足糊口的農民-----文盲、迷信、保守。像所有貧窮的發展中國家一樣、然而,與其他民族比較,他們具有幾個特點:首先是:不矯飾、待人友好。由於從未受過殖民地的統治,他們對待外國人毫無敵意,自然地無拘無束,不像受過殖民地統治的人民那樣。他們願意與你交談,常同意你說的觀點,想使你高興。假如你旅行到他們的地區,他們會使你感到賓至如歸,哪怕自己吃虧也要款待你,使你感到安全快樂,愛打聽你的個人問題,好奇地詢問你是什麼人、在自己國家幹什麼的,結過婚沒有,如尚未婚,則問你為何如此-----他們這樣做,絕不是故意使你受窘或生氣。你會感到他們喜歡你,而你自然也不得不喜歡他們。

  他們的第二個特點是:非常誠實。腳夫(或轎夫)們為乘牛車旅客背運行李,信實可靠,終日勞累只賺得一兩塊美元。病人們來院看病,帶來能省下的錢,甚至變賣財物,以支付醫療費用;來看病時必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縱使明知衣著襤褸可能獲得免費。尼泊爾人認為欺騙絕非自己的品性。

  尼泊爾人的第三個特點是:宗教信仰虔誠。他們國家的主要宗教是印度教,但滲雜進佛教、泛神教、鬼神迷信、魔法等因素。來加德滿都的遊客們會發現四周都是廟宇、神像,從廟裡高大的奇形怪狀的神像到沿街小神龕裡彩繪的小石像,舉目皆是。祭司們和占星者不僅無孔不入地影響著個人的生活,而且也影響了政府的主要職能及行動。

  印度教徒相信萬事萬物皆屬一種本質,即「萬物歸一」。因而他們認為以下的事是完全合理:花木會從房屋灰漿縫里長出來;牆壁和地板上應塗抹泥巴和牛糞;院子可作為廁所;小巷也當污水溝。大多數人認為「細菌」概念只是西方人的迷信,在他們看來,疾病不是由於細菌,而是由於得罪了某種神靈才遭禍懲。因此,以下情況就不足為奇:保健及衛生標準極低;疾病極易傳播;尤其在鄉村;山道甚至街道到處可大小便。在尼泊爾行走的頭一條要訣,就是步履小心,只能走路當中。

  這種「萬物歸一」到處都可找到見證。甚至在加德滿都任何一條街道走一下就獲明證。幾年前,辛西亞的弟弟迪克蘭來此,曾看到一個小男孩蹲在一條小巷邊拉屎,小孩剛拉完,兩個母雞立刻跑過來把他的「產品」收拾得一乾二淨,片刻之間,路面清潔如初,勝過任何衛生部門的清掃工作,又便宜又利索!在街上我們走過一家肉店,門前懸掛著一排排拔了毛的雞;迪克蘭看到這些雞時就立刻想起剛才母雞啄食小孩拉出的「產品」的情況,而感到一陣噁心,使它在尼泊爾期間再也不敢品嚐一下雞肉美味。其實他應該心存「萬物歸一」的寶訓就「萬事大吉」了。

  對剛來尼泊爾的人講這條「寶訓」簡直是開挖苦的玩笑。但到此的人包括我自己都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我清楚地記得:我到尼泊爾不久的一個下午,我不折不扣地體驗了一次這個「萬物歸一」。人們曾關照我:在加德滿都到任何地點只要有部自行車就最有用最省錢。因此,我一到「統一教會語言學校」工作,就馬上買了一部印度造的自行車,趁熱打鐵立刻騎車進城。剛騎上時有點搖搖擺擺,因為已有二十多年沒騎自行車,何況加德滿都的街道崎嶇彎曲,我更不習慣。不久我就騎進我從未到過的詭秘地點。那裡令人興奮的喧鬧、氣味和景像吸引我不斷前進,結果騎進了一條熱鬧的大街,接著是一段頗陡的坡道。街上擁擠著手推車、三輪車、玩耍的孩子們、一堆堆的垃圾、到處都是黃牛水牛糞便。在不平的路兩邊是明溝,我已學會小心地避開它們。我加快車速想檢查一下我的煞車,才發現它已顛歪了幾乎失靈。就在此刻,我瞥見一個男孩正蹲在街邊拉屎,意識到他來不及讓開,我馬上扭把騎到路中央;是時遲那時快,猛見一輛大公車尾骨冒煙正向我後面衝來,與此同時,一輛出租小車從前面街角轉出來直向我衝進。在公車、出租車、蹲著拉屎的孩子之間,使我無縫可鑽,我只好衝進街旁的明溝裡。

  第一樁碰到的倒霉事,我的左車把(尼泊爾交通規則應靠左走)擦上了一個留著長髮綹的神職人員,他正在邊走邊唸咒,越念越高越帶勁;接著前面冒出來兩隻狗、幾頭山羊和一群雞。它們還不算大問題,要命的是:兩頭大水牛想逃開大公車往溝裡跑來,我想讓開水牛,卻被溝裡冒出來的一尊8寸高的石像擋住;正在危急之時,不知是誰從樓上向我的溝道前倒下一大桶蔬菜皮,似乎記得當我飛馳而過時,其中一條水牛蘸足牛糞的尾巴正甩打中我的脖子;我此刻已無暇思考。

  我只好直衝上那尊石像而飛到半空中,不管怎樣,我總算沉坐在車座上,手還緊抓住車把,沒甩倒下來。唯一的不幸是車座已被顛掉,只剩下凸出的鐵管頭,勉強脫離了險境。即使這次未被「萬物歸一」的道理完全說服,至少也略知各事內在聯繫的其中「三昧」。

  印度教包括廣泛的信仰範圍及形式,從原始迷信的偶像崇拜,到高深的倫理及哲理。最普遍的情況是崇高教義的退化,在民間一般盛行著低下的信仰形式。

  尼泊爾人比西方人更加宗教化,更少世俗的唯物精神。他們把所崇拜的神靈視為真實又神化的權威,又敬又畏又求其撫慰。尼泊爾人相信其生活的每一細節都由一個或多個神靈所主宰。人們憑藉適當的宗教儀式及獻祭來祈求神靈賜福;只要虔誠奉行,不管結果如何,就聽天由命,絕不怨天尤人。

  村民們這種聽天由命的態度大別與西方人那種凡事不安和不滿的態度。這種宿命態度有其好的一方面,也有不好的一方面,它使這種不但壓迫低賤種姓(階級)也壓迫婦女的社會制度永恆化了;這種情況在鄉村更為嚴重。

  種姓(階級)(Caste)制度雖已由政府宣佈為非法,被有教養的人們所貶斥並竭力想把它從尼泊爾社會根除,但是,它仍在這塊國土上普遍存留。多少世紀流傳下的傳統和印度教迦瑪(Karma)的清規戒律仍使它不斷加強。這種傳統認為一個人命運系由前世因緣所注定,只有乖乖地順從。這種傳統阻礙了任何追求社會進步和改革的傾向。

  大多數尼泊爾人的社會仍然以這種或那種方式由其種姓(階級)所左右。

  一個尼泊爾家庭若引進了一個卑賤種姓(或外國人)的成員,就會認為受到玷污,這必須請一個僧侶用費錢的宗教儀式予以淨化,以及用一層新的泥巴和牛糞塗抹牆壁和地板。低賤種姓(階級)的尼泊爾人實際上成了社會的「棄兒」,幾乎總是社區中最窮的人,住在一般村莊之外,擁有極少甚至毫無土地。低下種姓的尼泊爾人常為我們的傳教團做搬運工或轎夫(porters)因而和我們常有往來。他們通常在黃昏疲累不堪地來到,為醫院運來沉重的物品,但附近的茶館(兼營旅店)拒絕讓他們進食或住宿。我們曾見他們被迫在雨夜躺臥在路邊的溝渠裡。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就請他們來醫院住宿。

  最嚴肅感人的是觀看人們對神靈的崇拜:他們跪在三頭六臂持劍的神像前,在印度教「達賽」(Dasai)節日獻祭好幾千動物,臉上凝聚著恐懼、命定、絕望的表情。雖然有時人們會顯得無憂無慮甚至喜樂的樣子,但絕非由於宗教,與宗教毫不相干。

  有些朋友曾告訴我們:只要我們不理會尼泊爾人的信仰和風俗習慣,而只來此行醫,皆多麼自在。但在某些方面我們不得不承認:尼泊爾文化有許多方面,我們應加讚許,並應予以加強。但朋友們應能注意到尼泊爾人的信仰和風俗加在他們肩上的影響是如何沉重,尼泊爾人在精神方面所受的損傷和他們肉體上所受疾病的苦痛一樣嚴重。我們應該開懷看顧這些精神和肉體都受壓迫損害的人們,不管他們是社會的「棄兒」、婦女、或只是被神靈嚇怕的可憐人!這些神靈不是帶來希望而是引起恐怖。

  大多數來此旅遊的遊客,除了「消過毒」的三日游,觀賞一下愛佛勒斯峰或安納帕納斯山脈(Mount Everest or the Annapurnas),或在叢林旅社觀賞餵食過飽老虎的晚餐盛典,除此以外,從未去過加德滿都山谷以外的地點。對大多數遊客來說,看看加德滿都就儘夠了。但是,只要他們肯邁出加德滿都而略略進入鄉村,就發現90%的尼泊爾人就住在那裡,這是一片完全不同的國土。他們所理解的「文明」一到這裡就完全中斷。

  在喜馬拉雅山麓最突出的景像是:遙遠、原始。主要是缺乏電力線、電話通訊和公路。這地區的地理情況就足以說明為何與世隔絕。除了加德滿都河谷和它南邊一小條沖積平原外,尼泊爾幾乎沒有平地。只要訪問一個臨近的村莊就意味著下降數千尺而進入陡峭的峽谷,然後翻越山脊就上達10,000尺以上。

  在雨季,6到10月,甚至最臨近的社區間也由於山徑被山洪淹沒而嚴重阻隔,因為這些山徑在旱季時干灰厚積,而雨季則轉化為滑溜泥漿,原來潺潺細流的小溪會突然轉化為寬闊咆哮的山洪。小橋經常被洪水沖走,只好勞民傷財重建新橋。更糟的是:每在季風期間,尼泊爾本來稀少的公路交通系統慘遭破壞,沖刷及塌方是家常便飯,有時要花好些天才能恢復交通,使旅行及貨運中斷。在嚴重洪汛期間,數百工人帶著土筐和鐵鏟被招募來修路;有時還得派軍隊來支援。我們教會一位醫生就曾被陷在兩次塌方之間:他開車前進時,遇見塌方,倒車回來,又遇一次塌方,因而被困三天。

  就是在這樣的鄉村條件下,第一批安普琵琶爾村傳教團來到此地,有農業專家、有教師、有醫生護士。在1950年代,外國人初被允許在尼泊爾工作。當時這個國家有兩項急需而難辦的事:教育和保健。山村中簡直沒有學校和醫藥設施。其次的需要是:在人口稠密的農業社區改良農作物。因此,國王陛下政府批准新成立的美國傳教團在尼泊爾開辦學校,設立診所藥房,並在內地幾個地區實施農業改良計劃,其中一處地區是廓爾客的安普琵琶爾村,離加德滿都60哩----烏鴉能飛到的距離。

  開頭,我們傳教團在安普琵琶爾村開展一項社區服務計劃,包括教育、醫療及農業工作。首先建立了一所學校,馬到成功;然後資助一個沙斯卡屈旺(Saskachewan)的小麥農民開辦一個示範農場,向村民們介紹新的莊稼和新的肥料,提供種子和果樹苗,為村中母牛配種良種公牛。許多年來,除了政府將農場關閉一段時間外,這個農場的工作不斷拓展,包括育林綠化、修築水渠系統、營養工作和農業推展工作。在開闢農場的同時,傳教團開辦了診所藥房,配備了兩名教會護士。不久她們因病人增加忙不過來,請求教會派一名內科醫生來支援,從而可以治療嚴重疾病。一個一直在加德滿都工作的加拿大醫生海侖.赫士頓(Helen Huston)響應了呼籲,於1960年遷到安普琵琶爾負責這一診所。然而增加職工只會增加工作的負擔。在兩年之內,海侖醫生和她的兩個護士每年竟看治了兩萬多病人,其中許多人還需要住院治療。為了解決這個困難,海侖作出計劃建設一個小型醫院,它於1970年開辦。同年,我和辛西亞來到尼泊爾。我們很榮幸而愉快地分擔了初創和發展的辛勞----也像它分擔了我倆的辛勞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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