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瘠中的富饒
----「知識分子文薦」編輯手記
江登興

1988年冬天,草原部落訪奇人、求奇文的了望哨上架起了一台高倍望遠鏡,這個望遠鏡的兩個過濾鏡頭是「人性、理性、智性」和「有思想的學術和有學術的思想」。當錢理群、朱學勤、秦暉、徐友漁四位先生的身影浮現在地平線上時,賀酋長與大家歡呼雀躍。

錢、朱、秦、徐諸位先生都有著深厚的學術敦養,又在一場思想鈍痛之後經歷了痛苦的反思、沉潛和調整,在充斥浮躁、急功近利和簡單移植風氣的學界,他們堅持以理性的態度、穩健的姿勢言說常識,是學術界難得的健康力量。把他們的思想推向市場,讓飽滿的種子撒向人們貧瘠的精神家園是我們的夢想。問題是,市場會接受這些思想者的言說嗎□

經過近一年的運作,收入「知識分子文存」的諸位先生的文選面世了,市場接受了他們。這使我們思考一個問題,那就是市場上走俏的不應該僅僅是可口可樂、麥當勞、黃色小帶、流行歌曲。市場是一個開放平台,它有多方位、多層次的需求,只要你有自己的特色——「比較優勢」,你就可能生存,我們的比較優勢在於我們做的是思想者的「媒婆」。「找出需要,滿足它」是商業的基本準則,我們的「知識分子文存」能生存是因為它滿足了目前醒著的思考著的思想者與學子們對精神食糧的需求。

令我們驚喜的是,一個現代性的框架正在被這些學者們從不同的角度建構起來。所謂現代性,一方面指向前現代的蒙昧、專制,另一方面指向現代化繁榮背後的偽現代化成分。首先,學者們都一致強調個體生命的自由,尊嚴與權利。錢理群先生認為「把人當做人,還是使人成為奴隸是區分『傳統社會』與『現代社會』的基本標準與尺度。……在終極價值的層面上,『個人精神自由』是絕對不能讓步的,這是『作人』還是『為奴』的最後一條線。」錢先生提出以「立人」做為我們現代化的基點。朱、秦、徐諸位先生則從自由主義學理立場出發強調個人自由與權利的最高價值,並且認為在多元化社會中賦予個體充分自由與權利不僅能實現個人利益的最大化,而且能實現群體利益的最大化。錢先生與後述諸位先生在這一點上是默契的,不同的是錢理群先生強調「立人」更多的是對魯迅精神的發揚,更多長者與智者的生命感悟,而朱先生等則更多學理的自覺。基於「立人」他們更從學理上強調「市場經濟、代議制民主和憲政、法治,言論自由」,這一切的目的都指向「立人」。

在新世紀的起跑線上,反思從上個世紀開始的現代化進程,確認現代性的基本要素,是我們必須做的基礎工作。對現代性框架可能有各種觀點,但自由主義無疑是邏輯內治、邊界開放的一套值得重視的學理。對於自由主義,朱學勤先生有這樣的表述:「它首先是一種學理,然後是一種現實要求。它的哲學觀是經驗主義,與先驗主義相對而立;它的歷史觀是試錯演進理論,與各種形式的歷史決定論相對而立;它的變革觀是漸進主義的擴展演化,與激進主義的人為建構相對而立;它在經濟上要求市場機制,與計劃體制相對而立;它在政治上要求代議制民主和憲政法治,既反對個人或少數人專制,也反對多數人以『公意』的名義實行群眾專制;在倫理上它要求保障個人價值,認為各種價值化約到最後,個人不能化約,不能被犧牲為任何抽像目的的工具。」

90年代以來市場經濟的大潮終於奔湧而來,原來站在岸邊為市場搖旗吶喊的知識分子一下子被潮水沖得人仰馬翻,嗆個半死,邊緣化、失語化成了知識分子基本的狀態。但是,在市場中失落的也可以從市場中爭取回來,「知識分子文存」就是這樣一次思想與市場嫁接的成功嘗試。

貧瘠的學界產生了錢、朱、秦、徐這樣的思想者,這是一種幸運的富饒,我們把這些思想推廣出去,期待著更富饒的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