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飽經離亂又歸來

  每次當我聽從芮牧師囑咐往商縣去的時候,張婆、鳳珍、銀姐和十多位弟兄姐妹仍然留在福音堂,堅守工作崗位。我常常因自己在困難的境況中離開他們而感到非常虧欠。有一趟,共軍離龍駒寨只有幾里路,弟兄姐妹恐怕許多珍貴的藥物會師去,忙為我在福音堂院子裡挖一個洞收藏好。一場豪雨改變了共軍推進的路線,但藏在地下的藥品全部弄濕了。當他們努力為我焙乾這批藥物的時候,又傳來共軍再度迫近龍駒寨的消息。張婆和鳳珍、銀姐等決定不離開福音堂,為我看守好一切的醫療設備和藥物。當我重回龍駒寨,看見一切的東西完整無缺,心裡實在有說不出的難過,因為是弟兄姐妹付上了自己生命的代價,才保存下來的。

  四七年十二月初,共軍再一次迫近龍駒寨。除了張婆和兩位老媽媽外,福音堂附近所有居民全部撤離到較安全的地方去。我在商縣知道共軍占據龍駒寨的消息,就不斷禱告,求主保守張婆。五天以後,共軍撤出龍駒寨。待我回到福音堂,張婆和曹媽媽、楊媽媽迫不及待告訴我這幾天的經歷。她們異口同聲說:「我們過去從來沒有這麼樣經歷過耶穌,他真是奇妙呀!我一點都不害怕。」楊媽媽一把拉著我說:「共產黨的人不知道耶穌寶貝,所以我必須告訴他們,許多人從來沒有聽過福音呢,真是可惜!他們一口咬定說這個世界沒有神,我不能不傳福音給他們,沒有耶穌的人實在太貧窮、太可憐啦!」我從未看見過楊媽媽說這麼多話。為了福音,她成了基督耶穌的精兵,把生死完全置之度外。

  這趟回龍駒寨不足四個鐘頭,又有消息說共軍裡我們只有十里路。再一次我要離開愛我的弟兄姐妹。他們為我預備好車,要我和其余三十多人一同往商縣去。一路上我們聽見密集的機關鎗聲,但基督耶穌裡的平安並沒有離開我。車子開出不久,突然停了下來,不能再往前走。四面八方來的槍聲漸漸由遠而近。車上全部男的都害怕極了。許多人跳下車,四散奔竄,但跑不多遠,聽見槍聲又走回來。只有我和另外兩個婦女留在車上,其中一個已經嚇暈了。我和那位怕的發抖的婦女說:「不要怕,只要相信耶穌。」我又求主讓車子可以發動,幫助我們這一批無助的人。後來我站在車上,對下面那些亂衝亂撞的人說:「我的神會幫助我們順利到達商縣,你們快上來,車子快要開動啦!」

  次日是禮拜天,和我同車到商縣的人全部到福音堂聚會,盼望認識那位保守他們一路平安的神。我也明白耶穌常常藉著我在危難當中幫助有需要的人。但每一次逃難,我總覺得很羞恥,一方面我願意和弟兄姐妹一同受苦,另一方面我相信不逃難耶穌也能保守我平安度日,而且龍駒寨福音堂裡常常有數十位病人需要照料。無奈弟兄姐妹一定要我走,因為恐怕共軍會迫害外國宣教士。為了讓他們安心一點,每一次我懷著萬分不願意的心情離開龍駒寨,也每一次看見主怎樣用各樣的機會引導人認識他。

  一九四八年四月,共軍向商縣不不進迫,挪威領事館命令我和芮牧師立即往西安去。在西安,我認識了中國的施洗約翰——王明道先生。他好像知道局勢快要起變化,講道的時候常常說:「假若我們再不悔改,苦難就在前頭。」每次他講道不會少於兩個鐘頭。很多次我在台下一邊聽他講道,一邊替他擔心,因為他常常在許多國軍軍官面前,把軍隊中貪污的情況揭露出來。有一次他當著眾人面前質問一位高官說:「我知道你一個月有多少薪水,但你的汽車怎麼來的?你哪兒來的這麼多的錢,請人吃飯?請人喝酒?」除了指責國民黨軍官種種罪惡外,王明道先生也常常公開批評外國宣教士,責備宣教士不應當過著比一般平民富裕的生活。這位勇敢誠懇的神的僕人,給我留下相當深刻的印象。

  五月,我回到龍駒寨。每晚我穿著整齊才上炕睡覺,身旁也常常預備好一個小包袱,內裡有一本聖經、護照、牙刷和一套替換的衣服。隨時隨地我准備好逃難往商縣或更遠的地方。四八年十二月,國軍節節敗退,共產黨執掌政權只是遲早的問題。國民政府在聖誕節前下令所有外國宣教士必須撤離陝西。芮牧師接到消息後,馬上通知我收拾一切往商縣去。我恐怕以後再也不能在中國服事主,眼淚禁不住流了下來。但耶穌用創世紀二十八章十五節的一句話安慰我說:「我也與你同在,你無論往哪裡去,我必保佑你,領你歸回這地,總不離棄你,直到我成全了向你所應許的。」

  在商縣與芮牧師回合後,我們啟程往西安去。那裡已經集合了十多位宣教士,准備到四川暫避。一路上我們唱詩歌,派福音單張。許多中國人用奇怪的眼光瞅著我們,也有些路人揀起石頭,朝我們扔過來。中國啊中國,到底什麼時候你才肯回轉?到底要經歷多少苦難,「你才肯相信愛你至死的耶穌?」

  六天以後,我們抵達樂山,度過了一個愉快的聖誕節。在樂山,我清清楚楚知道,不管政局如何改變,主要我繼續留在中國。新年過後,我們到達成都。這時候主在中國各大學裡大大工作,許多知識青年熱切追求真理,獻身事主。我到成都不久,有幾位大學生基督徒團契職員請我去參加冬令會。聚會的地點是成都鄰區的華西灞。參加冬令會的全部是十八、九歲的女學生。每天晚上聚會完了,我有機會和三位青年人一同禱告。起初她們不肯開口禱告,因為恐怕講錯了話,沖撞了神。我告訴她們說:「神不會發我們的脾氣的,他愛我們,就像父親愛兒女一樣,只要誠實求告耶穌,他一定會聽我們的禱告。」以後每天晚上她們都願意開口禱告,而且滿了感謝和贊美。最後一天晚上,其中年紀最輕的一位,把自己奉獻給耶穌,說:「現在我得到生命中唯一有價值的主耶穌,以後我要為耶穌活、為耶穌死。」看見主怎樣呼召青年人服事他的時候,我總回想起自己如何蒙召來到中國,也知道主必定引領她們的前路,正如他引領我一樣。

  冬令會結束後,我實在捨不得離開許多剛剛得救重生的青年人。在挪威,沒有人會明白這些青年人因為相信耶穌會遭受多麼大的難處。許多中國父母,用盡各種方法強迫子女放棄信仰。有一位母親在她女兒信了耶穌後,天天用皮鞭打她,說要打她,一直打到她否認耶穌的那一天。但是主也常常用各種各樣的方法保護他的女兒免受傷害。

  不久,有人請我去一個地方主領聚會,這地方離成都只有七十里。但那裡的居民對於耶穌的福音,和外國人都是陌生的。有一天,我在街上傳福音,很快有大約一千五百人圍攏來聽,但是他們有興趣的不是福音,而是我這個高高大大的「怪物」!第二天街上有謠言說:「那個外國人是吃人的,所以長的這麼高大,她還把人的眼睛挖出來做藥,當心,不要走近她住的地方!」於是我只能在一間小小的房子裡聚會,有幾位婦女常常來聽我講聖經。漸漸來的人越來越多,有兩個青年人也信了主。他們一有空就到菜場去傳福音,站在引人注意的地方喊說:「他為你為我,被釘十字架,擔當我罪孽,領我歸天家,只要你信他,什麼都不怕。」最後一句「什麼都不怕」最能吸引人注意,因為當時國共內戰未完,人心惶惶,許多人就是因為這句話來到小房子聽福音。到我離開這個地方的時候,已經有六十多人歸向耶穌。

  離開龍駒寨這段日子,我仍忘不了許多在痛苦中的病人和弟兄姐妹。我因為想念他們而常常流淚。多少次我想自己一個人回龍駒寨去,好像再不回陝西我就活不下去了。幸好在成都我認識了一位劉牧師。每當我感到痛苦難耐的時候,他和劉師母為我禱告,也為龍駒寨和商縣的弟兄姐妹禱告,給了我很大的安慰和幫助。

  一九四九年四月,主為我開了回龍駒寨的路。芮牧師、顧牧師,還有幾位宣教士和我一起離開成都往西安去。這時候離共產黨執政的日子已經更近,但對主耶穌來說,並沒有難成的事。我們坐在一輛大貨車上面,沿途不斷散發福音單張。這次沒有人向我們扔石頭,反倒看見許多路人把單張拾起來仔細閱讀。有一位軍官一邊看一邊大聲誦讀:「十字架是神的大能,要救一切相信的人。」

  一晚我們預備在漢中附近一個村莊歇息。還未安頓好,有幾個基督徒跑來,告訴我們神怎樣在這村莊開始工作。他們又請求我們進村去傳福音。當晚我們舉行了一個布道會。幾位同行的美國宣教士帶備一套關於耶穌生平的幻燈片,吸引了許多村民來參加。芮牧師一邊放幻燈一邊解釋十字架的道理。有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子看見耶穌被掛在十字架上,一把抓住我說:「他真的為了我受苦呀?」「是的!為了你也為了我。」「耶穌——以後我要愛他,一直到我死!」布道會完後,我教孩子們唱「耶穌愛一切小孩子」那首歌,雖然已經很晚,沒有一個人願意離去。次日一早,我們又要趕路,只能把這些小羊交託主耶穌,求耶穌打發更多工人去收割莊稼。

  回到商縣後,芮牧師召集洛南、商南和山陽的弟兄姐妹一同開會。事前芮牧師告訴我,他要回挪威去,又問我決定怎麼辦。我覺得耶穌要我留在中國,我自己的心也不願意離開龍駒寨,但是我還是求耶穌藉著中國的弟兄姐妹指示我如何決定。開會的時候,我對全體代表說:「我留在中國很可能會連累你們,我不願意你們因我受苦,請大家和我一同尋求主的意思。」過了一會,幾位代表先後表示:芮牧師應該回挪威去,因為他的妻子和兒女都在挪威,但是我是單身一個人,而且在醫療上對他們有很大的幫助,假若因為一點危險而撇下他們回挪威,我就不配稱為主耶穌的使女,聽見他們這番話,我只能從心裡發出「啊門」的回應。會後,我和這些坦誠的弟兄姐妹手拉手圍成一個圈,一同禱告,把我們的前路,交在主耶穌手中。

  四九年五月,我回到了龍駒寨,見到分別了半年多的張婆。到了六月四日,國軍全面撤出龍駒寨,一星期後,共軍完全控制這個地區。政權改變後的日子,究竟是怎樣的?簡直不能想像,但我也確信耶穌不會丟棄他的女兒,他要與我同在,時時安慰我,幫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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