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重回陝西

  一九五一年和商縣弟兄姐妹話別後,我曾先後寄了兩封信,也收到了他們的回復,待第三封信寄出後,久久未見回音,我知道繼續這樣通音訊,必定增添弟兄姐妹很多的困難,決定不再寄了。此後三十多年,音訊斷絕,但是我仍舊無法忘記那一張張熟悉、親切的臉孔。

  一九八零年十月,貝先生和我應邀來港,參加靈寶醫院二十五週年感恩慶典。期間我們打算順道往中國西安一遊,並將這計劃放在禱告中,求主親自引導。啟程前一個禮拜,貝先生忽然病重,我們立即返回挪威,准備替貝先生動手術。手術前三天,主耶穌用他奇妙的方法,親自醫好貝先生的病。自此以後,雖然我多次想重回香港,內心始終有點不安的感覺。我擔心到了香港的時候,貝先生再次病重,那怎麼辦呢?因此八零年離開香港回挪威後,我始終不敢隨便憑自己心意遠行。這趟赴中國旅遊雖然不能成行,但有一位弟兄知道我仍舊牽掛著陝西的弟兄姐妹,決定代替我往西安去,並且找著當地兩位弟兄,請他們帶著照相機和錄音機,進到山區尋索主的教會。一九八一年,我收到在商縣、龍駒寨拍的照片,還有錄音帶和一些信。這些消息使我的心靈充滿喜樂,因為知道在那偏僻遙遠的深山中,主耶穌仍舊看顧保護他的羊群。八二年我又收到一封署名「悔改的罪人」的信,感謝我十多年在陝西將福音傳開。這以後再沒有任何音訊,只能繼續在禱告中紀念中國的弟兄姐妹。

  一九八五年十月,挪威電視台邀請我協助一電視節目「你的一生」(This is Your Life)的播映。節目播放的時候,有兩隊夫婦請電視台轉告,他們樂意奉獻一筆旅費,讓我回香港探望弟兄姐妹。知道這消息後,我好像看見天父向我展開雙手,親自保證說:「安妮,平平安安去吧!路費我也替你預備好了,你只管放心!」一晚,六七位弟兄姐妹聚合在我家裡,把這次旅程交託主。其中兩位挪威青年願意陪伴我經香港往西安去。禱告會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時分。這晚我久久不能成眠,我多麼盼望立即飛往西安,親自打探商縣、龍駒寨等地弟兄姐妹的情況。

  八六年三月下旬,貝先生和我安抵香港。四月初,兩位挪威弟兄和我乘火車往廣州,途中有機會跟幾位乘客攀談。當中有一位青年人告訴我說,他的祖父母和父母都是基督徒,他自己也相信福音,但是仍未受浸加入教會。路上我心情興奮,不單因為知道福音在中國許多家庭中仍能一代代傳下去,並且發現許多人願意敞開心門,坦誠交談。

  在廣州買好了往西安的機票後,我們在旅館投宿一宵。翌日清早,按著預先接洽好的地點拜訪了一位弟兄。在五十年代,他為了福音的緣故被關在勞改營裡,在一九七八年才獲得釋放。這二十多年烏雲密佈的日子裡,我可以想像他曾經歷了多少的痛苦和艱難。然而在整個談話過程中,這位可敬的弟兄沒有吐出一句自憐或批評別人的話語,只是不斷向我們見證主耶穌如何在急難困苦中施行拯救,賜下夠用的恩典。離開勞改營後,政府只准許他教授英文。他采用一本中英文對照的新約聖經作為課本,教導一位女青年。一天這位學生對他說:「耶穌是我的救主,我得著了永生。」弟兄覺得奇怪:一個從未聽過福音、未曾參加過聚會的人如何會認識基督?原來在學習英文的過程中,這位學生讀到約翰福音三章十六節:「神愛世人,甚至將他的獨生子賜給他們,叫一切信他的,不至滅亡,反得永生。」她接受了這句話,相信耶穌是救主。神的話語就是生命,聽見又接受的人有福了。這位姐妹不久受浸加入弟兄所牧養的教會。這教會除了弟兄外,另有五位傳道同工。每逢禮拜天,他們舉行三次聚會,人數總共五六百人。另外在五、六位弟兄姐妹家裡,也經常舉行家庭聚會。

  當天下午我們乘飛機往西安。旅途中我坐在一位穿西裝的男子旁邊,彼此傾談了一段不短的時間。我告訴他耶穌基督是我寶貴的救主,認識神是我一生中最有價值的事。將近到達目的地的時候,這位新相識的朋友忽然告訴我他是一個共產黨員。我心裡仍舊滿有平安,知道主同樣愛他,願意他聽聞福音、得著救恩。

  抵達西安機場的時候,天色已晚。我們從西大門進城,住宿在旅館裡。次日一早,旅館老板替我們把護照送往派出所,申請往商縣一遊。我們苦等了幾個鐘頭,仍未見有回音,心想獲批准的機會恐怕很渺茫了。忽然旅館老板說派出所請我們去見見面,立即我心裡湧出極大的喜樂,一定是申請獲得批准了!

  到了派出所,負責的幹部並不是告訴我們那期待已久的好消息。原來沒有北京政府的允許,往商縣、龍駒寨這些地方是觸犯法紀的。我從滿懷希望之中忽然變為完全失望了,眼淚禁不住流出來啦!幹部看見我這個樣子,急忙安慰我說:「再過一段時期會放鬆一點,那時候申請一定可以批准,你一定可以去商縣和龍駒寨。」「要等多久呢?我今年已經七十五歲了,是不是要等到八十歲呀?」我實在焦急極啦!「不,不會這麼久的!」他再一次安慰我。

  去不成商縣和龍駒寨,心裡很難過,我多麼希望再看見那裡的弟兄姐妹,特別是一些曾與我同艱苦、共患難的同工們。可見,在派出所的經歷,讓我不能不感謝神。我發現許多中國人,包括一些幹部和派出所裡的人,他們的心敞開,願意安慰人、幫助人。特別是聽見我說普通話,帶著商縣的口音,更多人趨前來問候我,願意跟我談談。

  吃完午飯,我決定去拜訪西安一間禮拜堂。在一九四七年,王明道先生曾經在這地方主領了七天聚會。在陝西的日子,我多次參加這禮拜堂的聚會,所以印象很深,末後一次是在一九五零年夏天各教代表的大會議。我找了一會兒,問了幾位路旁做小生意的人,終於找到了西安中華基督教會。我進到禮拜堂裡面,忽然,從樓上傳來一個聲音:「你是司教士?是不是司務道教士呀?」我朝著聲音的方向張望,說:「我們彼此認識的嗎?」「是呀!你叫我孫大姐,你忘掉啦?我可清楚記得你!」三十五年了,難怪有些人和事已從我的記憶中逐漸消褪。孫大姐幫助我慢慢回想昔日的一些情景,終於我認得她就是教會的女傳道人。

  我們二人就在禮拜堂裡促膝談心。孫大姐告訴我許多關於山裡面教會的消息,我也知道沒有機會在地上和那幾位最親密的弟兄姐妹見面。他們已經安息在主耶穌的懷裡,那裡不再有痛苦、眼淚和死亡。最叫我快慰的,是知道關於一位弟兄的消息。這位弟兄在我離開陝西的時候正在聖經學院讀書,接受耶穌作救主也只有三年的時間,並且被人推選負起相當重的責任。離開陝西後,我常常牽掛著他,不知道他能否堅定立場,熱心愛主。現在從孫大姐口中,得知這位弟兄自始至終忠於基督,並且成為一處地方教會的長老,天天和妻子女兒從一個村莊走到另一個村莊,傳揚耶穌的福音。我和孫大姐談了許久,教會的牧師也回來了。我們三個人唱詩贊美主、禱告感謝神。牧師告訴我在一個月前,政府將福音堂禮拜堂交還給商縣的教會,弟兄姐妹同心協力修葺好後,舉行了獻堂典禮,聚會人數天天增多。孫大姐不斷對我說:「司教士,現在教會的人數不斷增加,主將得救的人天天加給教會。」

  這晚回到旅館,身體雖然很疲倦,心靈裡的喜樂實在太大。終於我不能不離開睡床,開始寫信給那些常常和我一同為中國教會禱告的弟兄姐妹。我必須趕快告訴他們:主真偉大!願一切榮耀歸給他!三十多年來,他沒有一刻不保守每一個屬他的兒女、看顧所有真正重生、有基督新生命的人。

  次日一早,我們往秦始皇陵園參觀。那裡發掘出來的兵馬俑雖然很有歷史價值,卻還不及我們遇見的許多中國遊客。我坐在一個賣小食的攤子旁邊,前前後後跟大約一二百人談話,他們看見我這外國人喜歡中國小食、懂得講中國話,很是稀奇。我便趁機跟他們談福音,如同一九三八年至一九五一年我在陝西的時候一樣。回程的路上,開車的司機又主動問我關於耶穌復活的事,我把耶穌降生、受苦受死、被釘在十字架上、第三天從死裡復活這個好消息講解明白。

  車子繼續朝旅館方向駛去,我看見一個又一個村莊,一條又一條大街小巷,一張張中國人的面孔從我眼前閃過,我多麼願意下車徒步行走,跟每一個中國人傳講福音,述說那奇妙的救恩。車子在路上飛馳,主的話又再一次在我耳邊響起:「我可以差遣誰呢?誰肯為我去呢?」在中國,主要我跑的路我已經跑過了,現今,當主回來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的時候,惟盼望神興起更多有異象,肯奉獻,輕看今生世俗名利的信徒,繼續為福音在中國地土上遍傳,甘心獻上自己短暫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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