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相——青春忏悔錄
江登興
2003年12月30日
（編者按）相術的悲哀往往在于，由給別人看相的人對被看者的論斷開始，導致被看相者對自己有或好或坏的判斷，或為之喜或為之悲，形成對自己未來的不正确的預期，甚至因此成為人生的枷鎖。
我無憂無慮的青少年時光是從迷上算命、看相、看風水和算卦結束的。那是我心靈的監獄。
我的父母是我看相的啟蒙老師。他們常說：某某人耳朵又長又厚，將來必定長壽有福；某某人眼睛太凸，將來怕有災禍；某某人皮膚發白發亮，皮薄則命薄；某某人在某個部位有顆黑痣，將來不會有好結果。
父親學看相是從看一本又黃又破的土紙相書開始的，那本書的歷史可能有一百年以上，該算是文物了。据我母親說，父親曾悄悄給某些人看相，結果他們人生的結局与我父親說的很一致。
這樣，在我開始認識人生与世界的時候，我接受的觀念就是人生的命運与某些部位長得怎么樣有關。當我的語文水平達到可以看懂文言文的相書以后，從十六、七歲看《柳庄相法》，再到《麻衣相法》、《風月寶鑒》，中國古代相術“名著”我几乎看遍了。
我看相書的第一個動机是想知道我將來是否能掌握權力，不是一般的權力，而是能一呼百應的權力。因為那時我正崇拜毛澤東，而毛澤東的所有傳記上都提到他的成功与他家的風水，他的八字，他的相貌有關系。所以關于毛澤東的傳記故事是我迷上這些迷信的直接原因。
相書上說“五岳丰隆”（指印堂、下頦、鼻子、左右顴骨丰滿）且眼睛有神的人可以掌握權力，因此我就不斷地對鏡子看自己的這些部位。我特別關心相書中所講的“天子相”，比如漢高祖左股有七十二痣，就是后來當了漢朝開國皇帝的劉邦先生左邊的大腿上有七十二個黑痣；又說漢高祖的鼻子又大又長，像龍的鼻子；再如劉備“目能自顧其耳”、“垂手過膝”，也就是說他的眼睛能看到自己的耳朵，直立著手垂下來能摸到膝蓋以下。還說有些皇帝伸出舌頭能舔到自己的鼻子。我自己試了試，都沒法辦得到。由于沒有“天子相”，我就有一些失望。那時我在一所縣重點中學讀高中。
其實中國文化中最不人道、最暴力最丑陋的東西在相術、算命等這些統稱為“術數”的東西中普遍存在著。而且這些東西如今仍在潛移默化著中國人的心靈，至今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
學習看相的結果，看到相書上說自己像那些相貌好的，我就自高。而某一些能模仿的我就盡力模仿，比如相書上說“目烈有威”的可以成為大將軍，說“熊觀獅視”的可以封公候，于是十七、八歲時的我眼中就流露出凶狠的眼神，時常做高瞻遠矚狀；比如相書上說“虎頭燕頷，万里封侯”，就是說一個人如果長得虎頭虎腦，并且下巴像燕子的嘴巴一樣，兩邊高起，他就會取得大成功。我就常常緊抿嘴唇做燕頷狀，用魯迅的話說就是搞得“鳳凰也學會了跳舞，百獸也來湊熱鬧”，秀做得可大了。
至于相書上說的不好的、“破相”的就會成為人心理的負擔。比如“邊生寒毛”，就是說兩邊額角頭發多的人早年貧困，眉毛散開或中間斷掉的人不吉利，鼻子露出鼻孔的人貧寒早夭，上唇人中短的人不長壽，耳朵沒有輪廓的人多失敗，終難立業，耳朵沒有耳垂的人沒有福气等等這些“敗亡之相”我在一定程度上都有，我每天對著鏡子照著，想著這些相術書上對我命運的宣判，讓我多么傷心啊！我去請教父親，父親安慰我，說相貌是可以改變的，他給我說了一個裴度變相的故事。
故事大概是這樣的，唐代裴度家貧，有人給他看相，說他日后一生流离困苦。一日，裴度家中沒有吃的了，他母親讓他把一條家傳玉帶拿去當了換米，裴度在街上蹲著，見一婦女哭泣而來，原來是一個陷入困境的婦女要自殺，裴度就把玉帶給了這個婦女，救了她一命。裴度回家后，人家再給他看相，說他必定行了善，因為他的一顆黑痣變紅了，日后必定大福大貴。后來裴度果然當了大官。
故事的細節我不記得了，但其要義是行善能改變相貌、改變命運。此后我便開始留心行善。這种“行善”帶著濃厚的功利目的，提起來就令人臉紅。
有些事情寫出來真是不好意思，當我從舊稿中要把它寫到電腦上時一直下不了手。但是我要鼓起勇气寫出來，因為回憶這些事情讓我想到人的心思意念可能會變得多么的荒唐。
我那時最崇拜的毛澤東下巴有一個大痣，我也恨不得自己的下巴一夜之間也長出那么一個大痣來。由于相術，我變得看不起很多人，因為他們沒有“好相”。由于相術，我的表兄可愛的女儿在不到十個月時長出了兩顆洁白的小虎牙，我姑姑說，不到十月長牙不吉利，長大了會“克”父母，就找人把那兩顆牙齒敲了。
由于相術，人家說我母親的手相“刑夫克子”，她就像祥林嫂一樣神經失常了，并且逢人就伸出手掌來說：“你看，我刑夫克子呢！”后來她的頭發越來越干枯，雙目越來越失神，她說：“与其讓我克了兩個儿子，不如我自殺！”就自殺了。
由于相術，我母親自殺前常用手拉我的耳垂，掰開我的手掌看我的“生命線”，然后又加深了一層恐懼，因為我的耳垂這樣小，我的手掌生命線的末稍斷了，她就越發認定我不長壽，會被她克掉，就更堅決地走向自殺。
當相術這樣戕害我的時候，中國已經進入二十世紀的九十年代，“五四”運動打出“科學”的旗號已經七十年了。
其實相術已經毒害了中國兩千余年，至今仍在毒害我們無數的同胞。它的荒謬是顯而易見的，人一生的命運跟你哪個部位長得怎么樣怎么可能有關系呢？至于人的精神面貌（在相術中叫“神气”，《增廣賢文》上說：“入門休問枯榮事，一看容顏便得知。”）那只能說明一個人的經歷，他受到的教育，他的气質与品格。但是他的未來怎樣，那是誰也不能判定的，因為一個人的每一天都是新的。每個人都從無盡歲月的憂傷、艱難、患難与幽暗中走來，在今天駐足，又走向無盡的未來，誰能說未來等待他們的不是健康、快樂、成功呢？縱使有苦難相隨，但憑著信心与勇气，誰能說經歷患難的生命不會更美好呢？
一個人在看相書（不管是手相還是面相）時，他的最直接目的往往是通過相書中的知識對自己的未來命運做一個判斷，當他去找看相的人的時候更是如此。看相的背后實情是一個人心理有了障礙，對自己的人生沒有了把握，對自己能否達到目標沒了底，他去看相，潛意識就是想從看相者那里得到正面的激勵；還有一种人是由于迷信，自己對自己的人生已經有了一個不好的預期，比如怕自己短命、貧困、孤單等等，他去找看相的人，潛意識是希望得到不一樣的結論，希望看相的人說自己還是能長壽、富貴、幸福的。
中國的相術以人的權力与財產作為衡量人生成敗的根本准則，其中充滿了專制社會的等級意識，追求富貴長壽的庸俗与沒落。看相術里面的“龍相、虎相、獅相”等等區分法就知道這是一种暴力崇拜和禽獸崇拜的文化，為了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嗜血而殘忍。從中國的“相術”文化中，我們可以看到，敬畏上天，仁勇剛健的上古中國精神到近代已經墮落到了一個什么樣地步。雖然相術文化有時也強調人的道德品格，但是它很大程度上是以貌取人的。
而《圣經》說：我們不可以憑外貌判斷人。因為一個人的好坏不在乎他的外貌，乃在乎他的心靈；每個人都是平等的，都是照著上帝的形象与樣式造的，這种內在靈魂的尊貴，不因為他的外貌的好坏而有絲毫改變。《圣經》更說，我們不可以論斷人，因為：“你這論斷人的，無論你是誰，也無可推諉。你在什么事上論斷人，就在什么事上定自己的罪。”相術的悲哀往往在于，由給別人看相的人對被看者的論斷開始，導致被看相者對自己有或好或坏的判斷，或為之喜或為之悲，形成對自己未來的不正确的預期，甚至因此成為人生的枷鎖。而在《圣經》中，保羅說：“連我自己也不論斷自己。”
摘自[江登興自選文集]，特此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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