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和人們同甘共苦好得無比

  我們來想像一下一九三○年代的曉張。這個小村落位于河北南境北大平原的中心地帶。這里的田野由于久旱、蝗虫以及士兵的燒殺搶掠,已呈荒廢狀態。大家族被強迫住進一些小房子里,每個家庭几乎都遭到饑餓、病痛之患。這里的居民生性單純,雖然看不懂斗大的字,卻都有心向學。他們都是些飽受惊哧的老百姓,人人心里有數:他們的下一頓飯,甚至他們的存亡,都和那些隨時可能經過的日本兵、中國游擊隊、四處游泊的匪盜們息息相關。他們都是些罕少遷移,從事農作的百姓,如今,耕作對他們而言是相當艱困的了。

  几世紀以來,中國有項不曾更易的習俗。就是女孩子從五歲起,就開始裹腳,將腳指頭摺到腳板下,擠壓、扭傷兩腳,目的在使雙足不致于長得太大。每天潮濕的裹腳布都要更換一次,并按摩雙足,再纏上裹腳布。主要是希望女孩長大后,兩腳愈小愈好。大凡社會上有地位有身份的紳士,都不愿娶個沒纏過腳的女子。一個女孩子,若未纏腳,就表示她是個奴隸或丫環。在曉張四周圍的鄉野,每個農夫都是個農奴──是封建地主、戰爭、饑餓、干旱及疾病的奴隸。他們虔誠的信奉許多神祗,其中有一個所謂的灶神,其畫像被貼在牆壁上。

  每逢過年,都要換一張新的灶神畫像。然后把舊的畫像燒掉。大家相信只要在灶神的嘴上抹些糖,就能保證他到玉皇大帝面前報告這個家庭的行為舉止時,會說些好話。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夜里,也就是伊利克·里達爾去曉張据點前几個月,日本在北平西南的蘆溝橋發動一小型軍事事件后,逐開始全面攻擊中國。在此之前,蔣介石所率領的國民党因為全力剿匪,無暇他顧,逐予日本可乘之机。几年來,日本早已逐漸殘食中國領土。

  由于中國政府無力抵抗,日本逐不斷的滲入中國北方,然后朝向長江沿岸的重慶進擊。最后,在一九三七年八月,國民党和共產党組成聯合抗日陣線──這是一次不得已而短期的合作。在西北据點紅軍的主要骨干軍隊,被編入國民革命軍的八路軍隊。同時,各處的游擊隊開始對日軍所占有的鐵路線道發動攻擊。曉張地區的居民們都清楚八路軍早晚要來,到時將是四處烽火,厄運當頭。

  日軍對中國展開凌厲的攻勢,試圖使中國蒙受羞辱。他們采用閃電轟炸及恐怖戰術,盼望能速戰速決。一九三九年底──這一年西方世界爆發了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控制了主要的交通干道及中國東部重要的城市,像上海、天津及北平各城。但他們卻無法控制鄉間地區。就在伊利克·里達爾來到鄉村時,中國的游擊隊組織正開始在敵方陣線的背后展開游擊戰。只要他們攻下一個碉堡,或炸掉一載彈藥的火車,日本人就立刻報复在老百姓身上。

  曉張的人民正好夾在這种攻擊与反攻擊之間。從天津到上海以及從北平到漢口的兩條主工干線,分別從曉張東面四十哩內及西面五十哩內經過。這兩條干線都被日本人所掌握,但兩鐵路間的土地仍為中國人所控制。在漫漫烽火中,這地區的人民都視宣教士為保護者。在曉張地區宣教士圍地內,有座醫院常常人滿為患,同時,還有座教堂可容納五○○名難民,一些婦女、小孩在空襲期間都躲到這里來。圍地里還有一間大型的女子學校。那時只有宣教士們從事于女子教育工作。

  在圍地內有教會,有學校,也有住宅區。圍地前面挂著一張標牌,上面寫著:“中外一家”──“即中國人和外國人全是一家人。”這標牌是義和團之亂后,圍地重建時,中國人張挂上去的。義和團之亂是早期突發的變亂,伊利克的雙親就因為這個變亂,逃离他們在中國的第一個福音据點。

  曉張是倫敦差會在大平原地區從事福音活動的中心點。它的面積和威爾斯差不多大,而差會希望伊利克能成為整個地區的巡回布道家,造訪各個教會,和中國牧師們交通,并分擔所接触的老百姓們生活上的疾苦,回答他們的問題,解決他們的難處。對這份工作,他必須完全付出他一向負盛名的耐心。許多時候,他得步得很漫長的途程,或者騎著腳踏車行經數哩焦干或洪水范濫過的土地,這就夠讓他体力消耗殆盡,心神匱管了,更甭提還有气力去避開那群盜匪、游擊隊,以及一大排扛著槍管,查問你往那里去、去做什么的日本兵了。至于戶外布道,不是被雨淋得全身濕透,就是被太陽晒得昏頭轉向,這全視季節而定。當他留在村子里,如果留宿的那家主人沒東西可吃,他就跟著餓肚子。他有時睡在地板上,有時和那些悲慘的老百姓一塊睡在屋頂上。有時他發現到有些村落被燒,男人們全被射殺,留下一家哀痛不已的老老少少,凄慘之狀令人不忍卒睹。

  這些老百姓們在日本入襲之前,早已陷入极為可怜的苦境,當時中國內部軍閥混亂,反基督教的情緒達到高潮,此處人民都被波及。當伊利克在天津教化學課程時,在曉張的宣教士們即陷入重重的槍林彈雨中,這片土地也已受到极大的騷動。現今住在蘇格蘭東北方彼得黑德的安妮·布傅小姐,現在已是八十高齡的老嫗,身体卻极硬朗,當時她不在該圍地內的醫院當護士長,后來回憶當時情景,寫了一本冊子:信心的冒險,里面就提到一九二七年所面臨的危難,這危難到了一九三七年又再度复生。

  一九二七年春天,我們接到英國領事來函,命令我們不准遲疑,立刻遷往天津避難。這我們別無選擇。在和中國同工們商量后,我們逐帶著沉重的心情起程。然而,很幸運地,過了五個月之后我們得允許回到此地……。

  一九二八年五月,又來了一道要我們轉移避難的命令。是時中國人排外情緒的高漲,我們在一個鄉村据點上,离火車站相當遠。在當時情況下,這樣的勸告對我們而言是合宜的;趁著還能走的時候赶快走。但是,這一次,我們卻反抗了,我們希望冒險留下來,然而當地中國信徒都警告我們:這次暴亂相當危險。他們勸我們一定要走,最后,和他們道別的場面,令人畢生難忘。一位好意的朋友這么說:“你們挺幸運的,有英國領事館保護你們。我們沒人保護,必須完全仰賴上帝。”在這种情況下,离開親愛的朋友們,去面對一個無法預知的未來,那种心境不難想像。

  接下來的是永志不忘的五天,我們經由曲折小路橫穿過大平原,我們刻意不走已開辟的道路,主要怕遇到一些士兵,或被兩邊互相敵對的軍隊給抓去。但仍有些狂暴的逃兵,四處掠奪錢財,做為他們逃往敵方的路費。我們的交通工具是一般布道用彈性不佳的二輪馬車。羅雷恩滋牧師照顧我們這些婦女──收士比太太則留在原處:必須有人留在那儿,因為圍地里擠滿了難民。

  走沒多遠,我們的馬車夫就感到害怕,拒絕繼續前行。忽然間,不知從那儿迸出了些士兵,要我們把騾子給他們。其中一名士兵用槍對著我們,另一名士兵去解開騾子的配頭。經我們一再哀求,并給了他們一些錢,他們才留下一匹騾子,這是僅存能載我們上路的交通工具了。馬車夫發現折回原處和繼續前進所冒的風險都一樣,逐繼續前行。但是問題來了,我們要到那儿過夜呢?我們四周圍都是行進中的士兵。而我們所經過的每個村庄,看來似乎了無生命,連個活人也見不著,甚至連經常听得到的哭聲及嬰孩嗚咽聲始終也不曾听到。

  后來,我們惊喜的發現到一個村落,里面有幢房子外頭挂了衡量理公會布道所的招牌。當我們近前敲門時,一個男人來應門,他只開了一條細縫,用几近耳語的聲音說道:每個人都离開了。顯然他怕讓我們進去,然而,我們走投無路只好硬闖進去,沒想到里面竟躲了好些中國人,全是為了躲避那些士兵的。其中有個人曾是我們醫院里的病人,并認得羅雷恩滋牧師──因為他在五年前曾為那人施洗。我們都稱他韓先生,他在那幢細長的建筑物中,极畫可能的為我們做每件事,希望我們能舒适些。我們一行人進到禮拜堂里是安全了,但是馬車怎么辦?最后,我們把騾子牽到里頭,將馬車給拆了,放到屋詹下,怕被士兵看到!

  路上起了一陣塵暴,弄得我們全身疲憊不堪,极其疲累。韓牧師和胡牧師再三挽留,和他們一塊儿避風險,然而,正如以往每當我們碰到絕望的事情時一樣,我們總是將問題帶到上帝面前,祈求他的引導。結果,大家清楚的感覺:我們必須不顧危險,繼續往前去。當晚,我們逐和衣就地而睡,准備明天一大早上船。

  次日清晨,由于不須更換衣服,也沒有水可漱洗,我們未敢逗留。他們特地為我們泡了茶,馬車重新安裝好,一切就緒后,我們就离開了。這兩天,天气反常,前一天遇到塵暴,這一天又是風雨大作,滂沱豪雨,每個人的視線模糊了。馬車夫的情緒不佳,他回過頭來,看到我正冷得發抖,牙齒還格格作響,便說道:“上帝現在不眷顧你們了。”其實,這种坏天气反而有利,可使我們免受折磨。雖然在我們沒走多久,就遇上一隊士兵,但當他們和我們談話,知道我們來自曉張耶穌布道所以后,對我們相當友善,還唱起圣詩來呢!至于其他的士兵則匆匆行經我們旁邊,繼續赶路。

  我們曾听聞:士兵如何掠殺貧苦的村民。如今總算親眼看到了他們的暴行──他們踢開民房大門,拔出配劍,往那些村民身上殺過去,只听到里面的人惊哧得哭成一團。至于我們,身上已經沒什么值錢的東西可搶了,而我們對自己再度能安全行經該處感到慚愧。那群士兵們覺得:讓我們見著他們的同伴們殺人,實在是件丟臉的事,逐顧意護送我們一程。無論如何,我們不希望他們這么做,因為我們知道:我們自己前行比他們護送更為安全。

  很快地,另一批士兵又追了上來。他們咒罵我們有后台保護,而且破坏了條約權利。最后他們赶上我們,要我們下車步行,他們則輪流坐到車上。事情令人厭煩,我們愿意走路,卻不喜歡那种充滿緊張气氛的安靜。還好,他們的敵人從后頭追來,他們才惊惶的逃走。

  對于曉張地區的教宣士而言,當時的生活似乎是一連串的惊駭和逃難組成的。甚至在日本入侵之前,中國內部戰爭就使得他們的工作屢次中斷。

  一次,一位中國軍隊的將軍偕同他的部屬來到醫院,這名將軍有錢、有勢,還有許多妻妾。我陪他在醫院里繞了一圈,當他看到那么多嬰孩又病又餓的樣子,眼眶里竟充滿淚水。我向他解釋:由于內戰不斷,我們無法獲得牛奶,只好用當地的豆漿代替,而事實上,牛奶的營養要比豆漿要來得更高。他什么話也沒說,過了几天,派人送來了許多箱罐裝奶粉。這位將軍竟然動了慈心送來禮物,這簡直不可思議。因為他向來是個不需要宗教,而且在戰場上見到撕殺流血的情景也不眨眼的人,究竟什么因素,使得這樣的一個人,看到嬰孩缺乏營養導致衰弱,竟然心軟?這我并不明白。不過,這之后他再沒有机會行善了,因為不多久,他的軍隊就被擊敗,他本人則在离曉張一哩外的地方被殺。

  這個時候,伊利克的哥哥羅伯和他太太、女儿都到醫院里工作。羅伯曾在愛丁堡大學受過醫師訓練,而好的醫師在曉張极受重視。在這個福音醫院中,已有一百多個床位,而且還在增加當中。雖然醫院中有設備良好的嬰孩診療室,但嬰儿的死亡率卻高得惊人。許多几星期大的嬰孩都死于痙摩,主要原因是染上了破傷風。因為當地嬰孩出生后,一般的處理方法是從地上抓起些泥土塞進一碎布里,用這塊布纏住臍帶:然后,就讓這沒清洗過的嬰孩躺在一側。

  中國不產乳牛,而水稻的養粉對嬰儿來說是不夠所需的。同時,母親們因為長期在田里工作,奶水不足。為了彌補這項欠缺,福音醫院特設立了一個豆漿廚房,在廚房里將黃豆磨碎,然后再加上必須的鈣和糖。豆漿對中國人而言算是便宜的,大家都賣得起。而奶粉根本賣不到。至于他們的手術還是挺危險的──經常會發生意外。安妮·布倩提到:有個被人認為患了腹瘤的婦人,被送進手術室:“沒想到她很快地連續生了四個孩子,但很悲哀所有的孩子都陸續死了。”

  伊利克在五歲以前曾和他的雙親一塊儿住在曉張,當地人對他們都有印象。由于他父親的個性相當吸引人,給大家留下好印象,逐使得伊利克在許多村庄里成為受歡迎的人。一開始他帶著翻譯員王汾喬(譯音)一塊儿環繞合村落,每天一早起來,他們就騎著搖搖幌幌的腳踏車開始巡回布道的工作。一回,伊利克在一封快信里,以相當輕快的語气描述:

  這天天气相當好,晴空万里,北方不時送來陣陣微風。王先生不是個騎車能手,所以我們車騎得很慢。由于他知道許多捷徑,使我不必忱憂該怎么走,這的确輕省多了。中途我們在泉頭(譯音)附近的一個小地方歇腳。那里有一家木匠活,這店同時兼做旅館生意。我們只在那儿逗留給十分鐘,在這段時間里,和一位老先生談起我們正在做些什么。這店看來相當忙碌:他們正在准備許多比平日所做的更加簡陋的棺木。這位老先生──大概八十來歲,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很有舊日中國士紳的風范。我們离開他之后,還從一座廟旁經過,見到這廟旁邊种了一棵筆直碩大的楊柳──實在是個明顯的界標。是時,我們見到遠方泉頭上方有日本國旗正飄搖著。他們的軍隊每隔一段時間,總會出外遠征,不過規模都非常小。而這一天,我們連一個日本兵也沒遇著。

  我們去的那個村庄,村人多忙著紡紗,因為這一年政府希望出產土產布,逐使得這許多人忙于紡織。今年南坎地帶作物欠收,生產量僅占平時的百分之三十或四十,因此,大家忙于織布,以巾補生活費用。

  黃昏時分,我們來到王汾喬所住的村子,他為我找暫住之處。最后我住到一家有男孩在曉張念書的人家,這是個相當大的家庭,成員有二十多人。去年,霍亂猖獗,這家庭有四個人在很短的時間內,因染上霍亂相繼去世。

  在曉張念書的那男孩學校里的課業已是最后一學年了。女主人很客气的讓出房間給我住,他們一家人對我非常好,也照顧得無微不至。每天晚上,他們都聚集在我房里,附近的鄰居也紛紛加入。我們總以詩歌開始聚會,這些詩歌都慢我慢慢教他們的,一星期后,他們學會了好几首新歌。至于那些老婦人就很累人了。她們的學習能力和其他人相比,實在太慢。每一天,早上及中午我都到附近地區舉行露天布道,下午四點种左右就离去,如此我才能在太陽下山前赶回住處。

  這整個地區被八路軍搞得烏煙瘴气,學校被解散,四十五歲以下的人全被強迫加入八路軍。如果你要進入這些村庄,在守衛旁邊通常有個石板,上頭還有兩、三個字,你必須知道這几個字,才能進入。

  這些村落在某些特點上雖有不同,但大致說來非常類似。當我們初到一處地方向當地人問路時,沒有一個人愿意吐露一個字。后來我們發現一騎兵團駐扎在那里,因此,每個人都不敢指引任何方向。大部份地區,人民全被生活重擔所壓,稅收還不斷增加。

  今年農作物欠收,他們逐勤于紡紗織布來貼補家用,至于食物更是缺乏。每次,我總會在某處停下來,然后招呼附近的人聚集,首先,我會談到他們的困苦和重擔;之后,我就改變話題;開始讓他們了解:這個世界處處有重擔、痛苦、掙扎,而基督徒能這當中獲得心靈上的自由,很快地,他們逐漸忘卻本身的痛苦,開始想到全世界其他人的重擔。

  當每個人都想到自己和其他人息息相關時,那的确是很美好的時刻。我記得,有一晚,我到一個相當貧困的家庭里吃晚飯。這個家庭里所用的燈光相當黯弱,只以看到周圍的東西,稍遠一點的地方,東西就模糊了。依稀可見室內有架織布机,他們從早到晚都不停的織著布,直到天色已黑還不停止;整天不斷听到卡搭!卡搭!卡搭的聲音。是時,這屋子的主人陪著我,在微弱的燈光下,約略可看到他妻子正在起火,預備晚餐。有個曾在晚上來參加過聚會的小女孩,正以期盼、渴望的眼神望著我,就像個“在世界光中”的小孩。

  晚飯快結束時,隔壁的兩個年輕人,各自端著一碗稀飯,出現在門口。進來后,他們蹲在地上,開始談起英國人用餐的禮俗和習慣,說著就笑了起來,之后,他們要求我說英語。不多久,我們就唱起歌來了,其中有一段,我先用英語唱,再用國語唱,然后,我教他們用國語唱,當他們開始用國語唱時,我就用英語唱同一段,如此一來,我們全都笑了起來。在這歡笑的團契中,我們暫時忘卻了眼前的苦難。

  伊利克待人有個重要的秘決,就是他愛眾人,而且能和每個人交談。那一地區的中國人都愛戴、仰慕他。他們很快地發現:當他們起紛爭時,他是最佳的調停人。“李牧師能解決這事,”他們會這么說道:“去問問李牧師看他怎么個看法?”

  李牧師也善于和日本人打交道,當時日本軍和八路軍每天都會發生些小型槍戰,附近經常有連綿的槍火及隆隆的机關槍聲。“無論別人對他態度蠻橫或大聲質問,他都是以笑臉回報,性情實在是馴和。”他的一個同事說道:“后來,日本人開始小規模的迫害行動,或審問或驅逐曉張的宣教士。然而就因為他始終笑咪咪的,使得他們一再白費心机。一次,他被軍司令召去審問,那一回他單獨騎車進城,共走了七哩路之遠。憲兵隊試圖恫哧、警告并指控他卻都無效;伊利克總是那么愉快而鎮定。”

  他為了和在天津的家人團聚,必須經由中國統轄區進到日本統轄區內。每個哨兵總會搜查他的衣服,甚至他的鞋子,看他是否私藏信件。有一次,一名日本哨兵攔住他,并想拿走他的羅盤。“我告訴他們:這東西對我而言比對他們更有用。”他后來解釋道。因此,他們就容許他保留那個羅盤。

  福音醫院里的一名醫師曾提到:由于伊利克·里達爾曾告訴他們一番話,使得整個醫院即使在遭到最大的逼迫時仍然散發出祥和的气氛。伊利克這么告訴他們:

  我們可以救助四种軍隊的傷兵:日軍、中國中央軍、八路軍及日軍統轄下的中國軍隊(他寫道)。這地區的人民對于前三种軍隊,究竟較偏愛那一种,意見并不一致。其實他們和大部份的人民差不多,關心他們的錢財、食物更甚于他們的國家……這些軍隊或途經此地,或使用我們的布道所做為行動基地所在,總會來醫院里來瞧瞧……由于他們的到來,經常在村庄里造成了一大批的難民。我們把所有的老弱婦孺全帶到教會里躲避。這正顯示出:在他們心目中,我們是安全的避難所,即使漫天烽火,這里依舊是牢靠的。

  伊利克曾告訴醫院里的醫護人員:要對待所有的士兵如同上帝的儿女,因為他也眷顧他們。這位醫生并提到:對伊利克而言,他并不分什么日本人或中國人,士兵或平民:因基督曾為所有人受死。

  由于戰事頻仍,處處滿目瘡痍。甚至在教會崇拜當中,也難逃炮彈轟炸。一次,伊利克正准備在外頭舉行浸禮:

  星期六晚上,連續好几個小時,我們都听到遠方有隆隆的槍炮聲。星期日一大早,當我們在吃早餐的時候,日軍偵察机已在我們頭頂上盤旋。它一圈繞過一圈,然后离去,但不久又飛了回來。此時傳說襲擊已逼近,當天,我們崇拜的人數比以往少了許多,其他村子的教友全都缺席。

  當我正對那些將接受浸禮的人講道時,空襲警報突然響了。炸彈爆炸的聲音相當可怕;后來,我們發現有兩個被炸處离教堂相當近,一個就在我們外頭的轉角處。我們沉靜了好一會儿,然后,我們又繼續進行……,直到聚會結束,沒有一個人离開教堂,我們繼續唱詩并分享見證。

  當地沒有軍隊駐守,因此,日軍很快地攻進城里,日軍全部共有三十一輛卡車的士兵到來。他們搜查每一個角落;也進到教堂里來,看到我們的情形,沒說什么很快地就离去,但沒多久,突然又折回來,叫我們把教堂外面所寫的字擦掉。他們進到這城市的時間很短,前后或許才四個小時,其中只有一個人被炸彈炸傷。他們在主要的街道上張貼告示:要大家不要怕,因為他們只是在和“盜匪”作戰而已──他們是指八路軍。結果,他們還算信守諾言,沒傷害什么人,也沒掠奪就走了。

  在那時候,伊利克親眼見到周遭所發生的一切事,對他影響相當的深。安妮·布倩小姐還憶及:有一回,當伊利克到一個村庄時,日本兵才剛剛出了村子。他們從一個家庭里帶走一名男人,直逼問他一些問題,但那人誓死不答,日本兵立刻就把他射殺了。事后,伊利克告訴她:“我沒什么好說的,只是站在那儿。之后,我說道:‘上帝可能做些什么?’”布倩小姐已是八十高齡的人,說到這里時還不停的擦眼淚。“他是這么富同情心的人,”她說道:“從來不多說什么,但你卻能從他臉上看到那悲憫的情怀,你永遠可以從他的臉上見到這樣的神色。”

  “在當時那种恐怖的情況下,不斷有人死傷,”安妮·布倩回憶道:“其中發生在霍洲(譯音)的一件事最為可怕。那回,伊利克听說一個人正躺在村外。原來日本兵以為已經殺死了這個人──一名四十來歲,身材結實肥胖的男人──沒想到,這人竟然沒死。而他的脖子被深深地砍了一刀。事后,他就這么躺著,足足躺了五天,才被人發現。

  “我還記得伊利克當時的神情。碰到這种事情,你實在沒什么好說的。而他的情感此時盡流露在臉上。哭泣?不,他的難過不是哭泣所能宣泄的。”

  “當這人被送進醫院后,麥克科爾先生和葛雷哈姆醫師立刻為他進行手術,手術結果相當成功。這人終于活了過來,后來,他成了基督徒。同時,他們還發現原來他是個藝術家。”

  全愛丁堡城有許多家庭,至今仍挂著這人的藝術作品。這是因為當他痊愈后,為了表示謝意,送了許多幅畫給伊利克,伊利克則將這些畫的复制品當做禮物寄回家鄉。以下是伊利克在家書中對這事的描述:

  當我從天津返回曉張時。我和同工們都听說有個受傷的人正躺在一座廟里,那廟距我們福音醫院有二十哩遠。沒有一個馬車夫愿意冒這個危險去載那位傷患,他們都害怕在途中會遇上日本軍隊。幸好有名馬車夫說:如果我陪他去,他就愿意去。他們對我們實在极俱信心!!!對他而言是相當危險的事,但我卻不覺得有什么危險。

  二月十八日星期六當天,那名馬車夫先行起程,几小時后,我就騎著腳踏車跟了上去。到了晚上,馬車夫來到距曉張十八哩遠的霍州,在這里有我們宣教机构的房屋。我多騎三哩路,到北林渠(譯音)去見村長,和他商量并安排如何搬動傷患。這名傷患躺在距村庄一○○碼外的一座廟里,這廟因為很久沒人清理,加上風沙不時吹入,就顯得破舊髒亂。

  沒有一個家庭敢接待這名傷患,因為害怕日兵突然來襲,一旦被他們發現這個家庭和軍事扯上關系,必立刻搗毀這個家,家里的人都將跟著遭殃。

  這人在廟里已經躺了五天。他的一個朋友天天送食物來喂他吃。地上鋪著一床薄薄的墊褥,他就躺在墊褥上。當我想起這些天來,不論晝夜,天气都相當寒冷,尤其每天晚上,气溫若不是零下好几度,總是會降到零度左右,實在很訝异他竟然還活著。此時,日本兵(一輛坦克和十輛運貨汽車)正駐扎在一哩路外的隔壁村子。

  我告訴那位傷患,明天一大早,我們會回到這里來,之后,我就折回霍州。那天晚上,當我躺下來,身上裹上那件舊羊毛外套后,腦海里所想的盡是明天的事。万一我遇上了日本兵,該怎么說?我伸手去找那本中文新約圣經──我總是將這本圣經帶在身邊。翻開后,看到的是路加福音第十六章,當我讀到第十節時,發現這似乎就是上帝給我的答案:“人在最小的事上忠心,在大事上也忠心。在最小的事上不義,在大事上也不義。”上帝好象在對我說:“要誠實,要正直!”我就合上圣經睡了。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就上路了,當我們行近第一個村庄時,有個人站在村庄入口,很殷勤的招呼我們進去。我們很順利的進了村庄,在我們通過這村庄時,日軍机械化部隊正在該地四處巡視。很幸運地,我們都沒碰上。

  這一路上,好几段路到處坑坑洞洞的,看來好象是要拓寬溝渠。在上坡時,我們的馬車還翻倒呢!上午我們就來到北林渠,并進到廟里,這一天正好是中國農歷的大年初一。許多人都到廟里來燒香拜佛,他們甚至在這名傷患旁邊燃著香。我拜托大家先出去一下,并告訴他們,病人或傷患需要新鮮的空气,這种香火煙味對他們的身体并不太好。后來,我想到先知彌迦那番發人深省的話──“我朝見耶和華,在至高神面前跪拜,當獻上什么呢?豈可獻……燔祭么?……世人哪,耶和華已指示你何為善,他向你所析是什么呢。只要你行公義,好怜憫,存謙卑的心,与你的神同行。”

  我們將那名傷患抬進馬車里,然后就离開了。到了霍州,我們听說在不遠的叉路上,也有類似的一個傷患,可以把他一起接回去,于是,我們決定去看個究竟。當我們到了龐庄(譯音),就直接去找村長,他和其他几個人逐帶我們到屋外一列庫房中的一間。有好几個人先去通知這名受傷者,說有個外國人要見他,要他別害怕。走進了庫房,在黯弱的燈光下,我見到一名男子斜依在一張床上,頸子部份用一塊髒布裹著。他是被日軍包圍的六個人當中的一個。日軍要他們跪下來受死,其他五個人全跪了下去,唯獨他依舊站著。日軍官長就是向他,抽出劍朝他砍了過去,從他的后頸到嘴附近砍了很深的一刀。他就倒了下去,看來像是已經死了。當日本兵离去后,村人都靠過來,發現他還活著,就把他扶到這個庫房里來,他在這里已躺了好几天。

  后來伊利克曾描述,在回曉張醫院這一路上的顛簸途程,這當中距离十八哩路,沿途有日机不斷地在頭頂上盤旋,一哩路外也有日軍在行軍,方向還和他們平行呢!到了醫院,第一位從廟里救回來的病患,因為不支而過世了。

  無疑地,伊利克·里達爾的這些事,住后几個月成為牧師們講道的好題材。當他們現成的例子:“伊利克·里達爾從廟里救出了一個將死的人,而當時,一些毫無怜憫心的人竟在一旁上著香。”那需要再重述好撒瑪利亞人的比喻?如此一來,許多人紛紛效法這位旅行布道有的所做所為:在窮人中廣施善事,對那些單純的百姓們傳講天國的福音。

  在安妮·布倩的記憶中,伊利克·里達爾的确是這樣的一個人。

  “哦!他是個极具吸引人的人。他的眼珠子總是閃爍著神采,他有臉上永遠挂著可親的笑容。雖然如此,他是個相當文靜的人。不過,如果他開口總是言之有物。無可置疑的,他里面有這第一股力量。他為人仁慈,態度親切。因此,所有的人都愛他。他經常分擔別人的憂苦,并讓他們知道:他多關心這些事。

  ‘伊利克,你真正的感受究竟如何?’有一回,我問他:‘你對自己离開都市和擁有优秀學生的學院,來到這里,并在各樣天气下都得四處巡回布道的抉擇,是否感到后悔?’(因為巡回布道必須在野外舉行,這你是知道的)。他絲毫不猶豫的說:‘沒這回事,我從來不曾得到像在這里工作時,得到那么多喜樂和自由。’”

  而天津本身也不見得是個安全的避難所,因為日本人已完全控制了該區。在那里,不時有零星的游擊突襲戰斗,城市里的緊張气氛与日俱增。當地中文報紙被禁,日本人以中文發行的報紙,硬分發到每個家庭,還強迫每戶人家付報費。在天津的英國報紙,這是中國北方的外國人獲得消息的主要來源,由于大膽的評述了日本軍隊的一些問題,逐立刻被禁止──只有英、法租界區除外。日本人統轄了該區的運輸、鐵路、郵局以及貨幣。

  日方為了獲得戰爭時的物資來源,逐大量傾售海洛英到這個區域。在戰事發生之前,伊利克就曾見過一些海洛英走私者在中國東北及北部地方活動。當時,甚至在禮俗嚴峻的中國,一些火車上的售票員還容許小販們公開在車廂上兜售。如今,此區全由日本人統轄,海洛英自此傾銷此地,廉价日貨也充斥在城市。

  一九三九年,當他第二度休假時,很慶幸地能將全家人帶离這個地區。他先帶佛羅倫斯和女儿們回到加拿大,將他們安置在岳母家中。之后,他才支身返回蘇格蘭──并在此開始另一回合的公開演講及應邀講道。在蘇格蘭的朋友們發現到:這回,他比以前要嚴肅些,頭發也比以前少了。如今不列顛正對外作戰,伊利克立刻自顧加入RAF,成為一名飛行員。

  至今,佛羅倫斯一想起這事,仍覺得有趣。她談到:伊利克就是這么一個富怀舊浪漫情怀的人。這是他的本性:為了重要的事,他能瘋狂的去沖去撞,就像做個戰斗飛行員,這是再危險不過的工作了。

  但他們拒絕了他的申請。他已經三十七歲,這么大的年齡實在不适于從事飛行任務。他們給了他一份從辦公桌的工作。試想當他在中國歷經一切的苦難,所有的干旱、洪水、躲避空襲及与家人分离的痛苦之后,如今有這么一個舒适的工作,每天穿著神气的制服,還能和妻儿時常相聚,這他應該會動心才對。但他卻立刻答道:“如果你們只想把我定在辦公桌后頭,那很抱歉,我還有更重要的工作等著去做。”一九四○年,佛羅倫斯帶著孩子們前來愛丁堡和他會面,五個月后,他們又再度起程,前往中國。

  這一回,他們險些無法到達目的地。因為他們所搭乘的船──五十艘護衛艇中之一──在愛爾蘭海上被魚雷擊中。

  這事發生在晚上八點半鐘,那時孩子們都已經睡了(伊利克后來這么寫道)。我們不太能确定這是一顆僅只雷管爆炸的“未爆炸魚雷”呢?或發射這顆魚雷的距离過遠,以致于威力不足?還是就在我們的正下方爆炸?我只能說:從我們在船艙里所感受到的震力來判斷,我們的确是被擊中了,然而僅僅是雷管爆炸而已。我們沒有接到任何要上到小船的警告,不過,我們信號,是打出要所有的小船排成反“万”字形。

  第二天晚上,我們失去了護衛艇隊后頭的一艘船。這時,海面波濤洶涌──很難測知潛水艇的行蹤。次日,護航艇离開我們到別處去了。這天是這些日子來最難渡過的一天,大約在上午十點鐘左右,距我們四分之一哩外的一支小船被魚雷射中爆炸了,在兩分鐘內就沉沒了;那船一定被擊中了引擎鍋爐。我們全都上到四板上,准備上到小船,這時每個人心里都七上八下的。約到中午解除警報響了,我們這才回到船艙吃中飯。才剛起航不多久空襲警報再度響起。另一艘船又被魚雷擊中了,好在沒有沉下去,后來听說它情況好轉。至于最后它是回航或繼續向前航行,就不得而知了。

  我們依舊以護航隊形往前行,只是現在沒有護航艇護送了。到了下午茶時間,他們做了個決定:認為以這种護衛艇隊形前進,太危險了。因此便拆散艇隊,每艘船各自全速前進……從這一刻起直到第二天早上,气氛始終很緊張。到了下午六點鐘,無線電傳來消息,最后兩天,一直行駛在我們旁側二○○碼遠處的船支被魚雷擊中了。十分鐘后,又有另一艘船被擊中,到晚上九點鐘時,我們听到消息:有艘潛水艇已浮上水面,正和護衛艇隊中的一艘艇船展開海戰。

  我們的船全速向前航行,比平常速度快了許多。一整個晚上,船上所有的乘客都和衣而眠,每個人都准備好救生帶,准備隨時逃生。次日,緊張情勢終于解除:我們已离開一般潛艇活動的區域;只有遠洋潛艇才能航行這么遠,好在這种潛艇為數不多。由于船支在翻滾的海面上加速前行,使得許多人再度暈船。人那時起船上安靜多了,再沒有興奮的喧嚷聲;這一航程,真是夠受的了……

  兩個孩子都還好,只是特利西在最后這兩天開始咳嗽。他們一點儿都不怕,因為他們并不了解。船艙內的乘客個個相當友善,船上的水手們也特別肯幫忙。在沉船事件中,死亡人數不算多,五艘沉沒的船支中,只有兩艘是英車船,而且都是載貨船長。据估計,若船上乘客全部死亡,總數也不會超過八十人。然而,這八十人的過世卻意味著許多的哀傷和痛苦!

  他們最后停泊在新斯科夏,之后,到附近的多倫多略作休息,在一九四○年十月底前,開始起航返回天津。伊利克將他的家人安置在都市里,自己又返回曉張繼續工作。他發現這里的情形比以前更糟,曉張成了一有高牆圍繞的守備隊駐防村落。伊利克從他臥室的窗前望去,覺得這里像是“帝國的前哨站”之一。他見到一大堆無精打采的人,正被迫修筑一條行經曉張東側的汽車公路。

  日軍強行征用道路沿途的土地,而不曾給予地主任何賠償(他寫道)。同時,日軍為了筑路,不斷的向前推進,甚至將一些古墓園及墳地全部鏟平,而當地的居民忍受這一切的欺壓。這使人聯想起:古羅馬帝國對集体民眾施以壓力,致使民眾產生恨意和反叛思想,這股怨恨怒潮正与日俱增。

  日軍并無法輕松的占領這個地區,有中國八路軍隊和他們盤旋著。在伊利克休假前及休假時,在布道所圍地的四周,兩軍正展開激戰。安妮·布倩小姐還記得:有一天,一名日本軍官傳來命令──要將馬車和軍需品停放在醫院門口的牆邊,并派二十名士兵看守著,他們知道中國人不會對醫院開火。經過一整個早上隆隆炮火聲后,一日本軍官預估:到下午三點鐘,八路軍必定覆敗。然而兩小時后,日軍全面撤退,各自逃命去了。

  這實在是個令人不安的時刻。第二天,靠近布道所的一個村庄完全被掃平。其他的村庄也慘遭蹂躪。許多人死亡,也有許多人受了重傷,再度有一大群傷患涌進醫院。醫院里的病床有限,只好將一些病患安置在附近的教堂及教室里,傳教士們在醫護人員的監督下,幫著煮滌外科手術用具及做些更換衣服等工作。日軍卻在這時來到醫院到處檢查一番,而中國學童們得排成隊伍,向他們鞠躬表示歡迎。

  當時,一名年輕的布道傳教士亞雷克斯·貝克斯特曾在醫院里幫忙,他曾向當地中國的高階層份子求援,卻遭拒絕。“我們為了醫院里的難民向他們要些食物,但他們不但不肯給我們谷物,連煮谷物的爐子也不愿意給。從這里就可清楚看出,基督徒和非基督徒在基本觀點上有多大的差距。任何人都會期待他們能分擔這些宣教士們的重擔。因他們曾見到我們正照顧他們數百位的同胞。我們除了照顧這數百位傷患外,心中還不時記挂著:那些為數更多,無法到我們這里來的傷患現在究竟如何?每思及此,總是不敢再往下想。”

  伊利克繼續在各村庄巡回從事他的牧養工作。所到之處情勢相當緊張。每當他到達一個村庄時,總會發現有人在近郊守望著,以備有消息時好盡快通報村里的人。一次,他到一個教會去主持婚禮,當地的人因過于恐懼,都不敢跨出大六來參加婚禮前的崇拜。他對這次婚禮做了如下的描述:

  星期六是個偉大的日子,新郎先繞場一圈,向所有的親友及來參加婚禮的賓客致意。到了十點鐘,大家才聚到教會里,新郎倌一身嶄新的衣袍,肩頭上斜背著條紅色帶子,胸前還別了一朵大紅紙花,新娘子是乘轎子來的,她下了轎后便走到教堂入口處。這天天气相當寒冷,還是個起風天,新娘子看起來很冷的樣子。雖然會場都坐滿了會眾,也有很多小孩子在場,但在整個婚禮中,大家都盡量保持沉靜。

  當行禮完畢,宣告過婚禮祝福后,我們轉往擺設婚宴的地方。雖在恐懼和警報聲中,一切的活動仍然進行著。一整晚,隆隆的槍炮聲不斷自一哩外傳來,是對著正在筑路的人們而發射。但這一晚在霍州,我們卻在一塊儿聚會:禱告,贊美、感謝,并思想到如何貢獻一己之力,使這世界變得更美好;這對新人的新婚之夜雖是在槍聲的陪伴下渡過,然而他們的內心卻滿有歡喜和愛意。

  我在那儿待了一星期,一面帶領聚會,一面和該地的人們話家常。我本來打算在星期六那天离開的,但原來准備搭乘的馬車一直到天黑才來。原來是被八路軍忱擱了,他們禁止所有的馬車行駛。今天,當我們返回時,一路上除了有個地方外,倒沒發生什么事,對方一定誤將我們看成八路軍,而開了兩槍。我們立刻停下腳踏車,站在原地不動。直到他們發現錯誤之后,我們才又繼續前進。

  我的工作是到各地的教會巡回布道。現在,我到西南方一個從不曾到過的區域。每次,當我一出門,總是不斷的給予又給予。同時,還試著去了解當地的居民,并在這兵荒馬亂,無絲毫平靜可言的時候,試著傳講一些鼓舞他們,使他們獲得心靈上安宁的信息。

  如今,宣教士們已了解到一個事實:他們在曉張的時候不多了。顯然日方對在中國的英國人仍舊抱著容忍的態度,但遲早有一天,他們會視英國人為敵人,那時他們就無法像現在這么自由了。此刻,全中國已陷入動蕩中,戰事開始時,國民党和共產党曾聯合抗日,但逐漸地就演變成兩個中國之爭,紅軍和國民党軍隊各自抵抗入侵者。在一九四一年初,蔣介石領導的國民政府和共產党停止往來。全國各地的共產党軍隊,在物資上的供應被切斷了。同時,國民党軍隊也將封鎖的方向轉向共產党的根据地陝西,完全封閉該地區。因此,如今的情況是政府軍作戰,共党軍与日軍作戰,同時,政府軍也和共党軍作戰。

  在這錯綜复雜的形勢下給予入侵的日軍一絕好机會,軍隊大量涌進全國各地。但他們的入侵也不盡都那么順心。一九四二年,一位通信員寫了篇報導,報導內容談到一些极年輕的中國士兵,那种不畏縮的壯志、決心給他留下很深刻的印象。這篇報導是在長沙之役后寫的,長沙位居湖南省的中心,在這為期十天的戰役中,中國軍隊大胜日軍。他這么寫道:

  現在這里到處可見到戴著藍色頭盔,身著淺藍色棉袍制服的年輕士兵。他們從留有炸彈瘡孔的防空壕中走了出來,在日光之下神气地闊步走著。我們替他們照像,他們每個人都開心地笑了。他們很盼望和人談這次戰役,言談中他們以格外敬佩和充滿感情的語气提到了李團長──是他誓守在長沙城內。“在中國,一個將軍或長官能受到他屬下如此的敬重,實在不可思議”其中有一人這么說道,他這一番話絕非吹噓,因為這些年輕人──手中擺弄著刺刀,雙眼朦朦地凝視著行經前方的棺木──是群任何國這都會引以為傲的士兵。他們大多都是湖南人,為保護家園挺身而戰──這些多半是農家子弟,臉龐像粒紅透了的苹果,言談舉止間洋溢著歡樂的气息。他們曾等了一個冬天,當嚴冬過后,他們就在所住的碉堡附近种些蔬菜。當你走到側街,透過前排的一列刺刀,就可見到后頭波狀鐵皮房子上長得正盛的萵苣,這种景象實在少見。

  我們跟著這群士兵行經一條被炸毀的街道,街道旁一些被炸得焦黑的建筑物還在冒煙呢!偶然可見到一單獨的木柱仍舊立著。樹的殘干或街燈柱上彈痕累累,像個受重傷的人,血還不斷地淌著一般,而這些木柱上的彈痕看來依然那么鮮明,似乎是几分鐘前才射上去的。這里到處留下激戰后的殘跡,屋子里橫尸遍地,同時,鶴嘴鋤的聲音在寒冷的冬的早晨四處回響著。到處一片死寂……這不夠暖和的冬季陽光下,飛机在城市高空盤旋著、戰斗著……當机群离去后,城時更寂靜了。突然我們听到豬只的悲鳴聲,往角落瞧去,只見三名湖南農夫推著他們的手推車──這种推車兩邊中間處各有一個巨輪,側面呈彎曲狀,車上的雕刻极為細致,堪稱現代工業藝術的珍品。手推車上載了几個小孩子,這些孩子腿上綁著鮮紅的護脛,頭上圍著羊毛巾,他們臉上天真無知的表情与農夫們的表情回然不同。這些農夫們看來神色冷漠又哀傷,過多的漂泊生涯在他們心中烙下了深刻的傷痕。緊跟著農夫后頭的,是悲鳴不已的豬群。農夫們告訴我們:他們正准備回到河西岸的家園去,當士兵們給他們通行權時,他們在黑頭巾下的好張臉,才松了口气露出些許神采……

  原先,日軍企圖占領當地的墳頭──自這墳頭處可俯視全市。在這里他們只要攜帶著重型槍械,就可控制要塞,結果他們的万事俱備,就獨獨欠缺了東風──他們根本無法運重型槍械上去,因為公路全被游擊隊給切斷了。他們只是空有理論,卻無法將之付諸實行。他們憑空打這一仗,自然注定要失敗。

  在那次戰役的前一年,伊利克和他的同工們被迫遷离曉張的布道圍地。几星期前他們就知道了,因為那時他們已察覺到日本人的態度有所改變。戰爭初期,日軍對境內的英國人態度相當謙恭──他們是曾腰間配著刀,在醫院門口徘徊,但安妮·布倩卻可掌握這一切,她知道如何使這些人回到他們的崗位上去,但是現在,這些日本兵開始闖進他們的家里,喝得爛醉,還不時揮舞著他們的刀。一天,安妮·布倩很匆忙的沖進醫院的手術室,為了件緊急的事想找一位醫生,卻發現一個日本兵將這個醫生按到牆上,并以短棍不斷的打他。她快速向前,一把抓住那士兵,并說道:“我要找這位醫師。”那名士兵哧了一跳,這才离去。對她而言,這明白的顯示出特權已有改變:他們的長官也不再約束部下的行為了。

  一九四一年初,日方命令宣教士打點行李,兩星期后一定要离開。同時,离去時不准攜帶任何東西。期限到了,他們將房屋的鑰匙交給日方,徒步到車站,開始他們前往天津的旅程。后來,他們听說整個嘵張村全被炸毀──毀得片瓦不存。

  此時,戰事頻仍,伊利克愈來愈擔心在天津的家人的安危。如今,英國人隨時有可能被拘留,這時將他們安置在天津可是智舉?佩特利亞和席瑟儿才在學走路階段,此外,佛羅倫斯還怀了孩子。他和差會最后決定,要讓家人离開天津,回到安全的加拿大。

  “要做這個決定很不容易,”佛羅倫斯回憶道:“我一點儿都不想离開。但我們确定,日本遲早會加入二次世界大戰的。伊利克可以和我們一塊儿回去,但他不覺得應該离開。他說:如果我帶著孩子回加拿大,他就安心多了。他很擔心他們會把我們母女抓去當人質,若真如此,他也信不過自己了。我從來不認為他是那种把工作擺在第一位的人,情形絕不是這樣的。他只是覺得別人都留下來了,他也必須留下來。”

  當他和妻儿道別時,他曾否想到:自己再也見不到他們了?佛羅倫斯是從來不曾想過。

  “我腦海里從未曾閃過這個念頭。心想:頂多分离個一、兩年。即使到了后來,我也沒想到伊利克會發生什么事。我真不懂自己當初為何那么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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