笈川光清
曾為佛教僧侶的我,為什么要成為基督徒呢?
關于這件事,如有人想在這篇小文中期待我作一些宗教比較的話,那他一定會感到失望的,因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并非由于將佛教和基督的教義作比較以后,發現結果是基督教一方來得优秀,以致來到基督面前,何況這件事實在是人所不能做到的。在此可坦白地說,只有一點,那就是當我自己完全絕望之時,引導拯救我靈魂的,意外地并不是我在十五年來不住求道精進的佛教,而是基督教圣經中的金言,而當時對其理解還极為幼稚呢!
那時我擁有八百戶的信徒,以四個教區責任布教師的地位站在講壇上講經說法,并且還負責男女老幼信徒們的個人談話,十足地道的人天大導師。但當我身臨現實面對著人与人的愛憎沖突的激流之時,便全然不知所措,無術可施,此時對自己的無能力實在感到絕望之至。
如果在那些日子中沒有圣靈來引導我,借著圣經中的話安慰我,在上帝的恩典下醫治我破坏的靈魂,而仍讓我迷惑著高念佛經的話,那我現在定是滅亡在修羅的火焰之中了。當時我常從鏡中的深處看到了自己眼中所發出的可怕火焰,就是現在還好像在腦中燃燒著似地,心痛之极。
當時的我全然是墮在地獄之中,每天唯在痛苦之中等候著被允許的“死”罷了。當我在經堂內看到了緊閉雙眼搖著頭無心誦著佛經的信徒們時,不禁又羞慚又羡慕!
在我的教區內有一個由信徒子女們所組成的青年會,每月舉行經典研究,大概是初秋的某月,由于信徒希望請我作“基督教与佛教”的演講,我便從書店買回圣經和四五本基督教教義學,每晚展開在我的書桌前。從當中我好像看到透明的建筑物似地,在我這凝固著精密的佛教的頭腦中,圣經中上帝的話語是那樣難得的予以真實地了解。總之,在我完全獨學獨講唱獨腳戲之下,研究會走過去了。雖是過去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在不知不覺中恐怖地發現圣經居然不能离開我的雙手,不管是在研究佛典的時候;或在寫著講經稿的時候,不知在心中的那一角落,圣經的話總是常在閃耀著。就是這樣,我的心一面被圣經吸引著;一面覺得對于佛(釋迦)的信心不足而自己懲戒自己,且有一次甚至決定想丟棄圣經,但我到底丟棄不了這本令人討厭的异教“圣經”,這本藍布封面紅綠鑲邊的圣經迄今尚在我的書桌上面。
到了冬天,我得了病,回到東京西郊的自宅,過去數周中靜養著的我,在某天偶然從收音机中听到了贊美詩的歌聲。
何等恩友慈仁救主,負我罪孽擔我憂;何等權利能將万事,來到耶穌座前求,多少平安我們坐失,多少痛苦冤枉受,都是因為未將万事,來到耶穌座前求。
唱完詩后還听到了演講“創世記”,圣經朗讀:“上帝愛世人,甚至將他的獨生子賜給他們,叫一切信他的,不至滅亡,反得永生。”(約三 16)這是信義會的福音廣播(The Lutheran Hour 總部設東京,轉播全國各地電台,并實行函授教育。當時約有五六千人在攻讀此課程──譯者注)我听到了,同時又不知什么緣故我流下了眼淚。
以后,每逢禮拜天上午十一時卅分的信義會廣播,對于我好像和那放在枕邊的圣經一樣,是一种令人討厭的存在,但每當時間到來時,我又不得不去打開收音机的机鈕。基督用著可畏的力量,步步地向我進攻。
雖在佛教教團內部的腐敗和人与人愛憎交錯的暴風中疲倦且受傷,但我的意志仍是歸于佛陀,病愈后回到了教區,對于繼續動搖著的我的靈魂曾自己嚴加斥責,并更努力于佛教修行。一面哭著,一面大聲絕叫地唱題念經著,整夜不睡地也有几晚吧!然而不管我的意志怎樣,當我的靈魂听到了從收音机中播出來的贊美詩歌時,真彷如餓极似地扑了過去,好像在大風中呼喊喬布一樣地。基督向我呼叫說:“來吧!”我不禁毫不思索地違反了自己的意志答道:“是的,阿們。”在這十年中間所建筑起來屬于自己的淨土,在基督的福音面前,從腳跟儿開始起了嘩啦啦的響聲,全部崩潰無存:
基督代替了我這個重罪之人死在十字架上,我已被赦免,已被拯救,這個福音的可畏實在令我惊歎!不是由于我的意志,乃是基督將我吸住,雖曾想拒絕,但那么拒絕不了的偉大的力量卻把我捉住了。我死去了,當醒來時我看見自己已躺在基督的怀中。從我的眼睛上好像有鱗落下(徒九 18),對于我那老舊人,所謂討厭圣經和收音机中的贊美詩者,實在全是一种自我的罪性的討厭而已。心門被打開了!主基督和我一起背著愛的十字架往前行。
“耶穌對門徒說:若有人要跟從我,就當舍己,背起他的十字架來跟從我。”(太十六 24)
“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里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我心里柔和謙卑,你們當負我的軛,學我的樣式,這樣,你們心里就必得安息,因為我的軛是容易的,我的擔子是輕省的。”(太十一 28-30)
我的剛硬的靈魂已被擊碎成為微塵了。
在十字架福音的前面,我以掏出了我的靈魂与髒腑的悔改之心,顫動著手切斷了二十余年來拿慣了的佛教念珠。
我忘記不了我最初握念珠在手的事,那是在一九二七年的四月十二日,我還不過是五歲的時候。比什么人都寵愛我的祖父斷气了,在那一晚我被穿上了黑衣黑褲,手拿著念珠索索地從向來不和我做對手的大人們的气氛中逃了出來,一個儿冷冷地站在石階上痛哭,迄今回想起來仍如昨日一般。
“祖父為什么死去呢?”
在幼小的靈魂和悲哀中一齊刻上了人生生命的不可思議。
母親也不能回答什么。不久后父親死去;在鐮倉某俳句之友死去;出征后大部份戰友的死去;更由于空襲時親戚和朋友的死去,我入了家中原來所信的宗教──佛門,披上了黑色的法衣,為許多有緣無緣的死者念了枕經,不久,連我那最親密的法兄也臥軌自殺了。在右在左,在前在后,我的靈魂繼續地搖幌著,得不到一絲安息。
人是什么?
這個問題迄今仍是不解,如果突然地被人問道:“你是誰?”我會立刻回答說:“我是人。”一點儿也不會想到有什么可笑之處,但如果繼續再被問道:“這是真的嗎?”那時我便不得不躊躇了。現在即使無需再引出希腊神話的斯芬克土來,人生确是一個謎,雖如此,我仍想知道自己。(斯芬克士 Sphinx 為人頭獅身之怪物,相傳渠常坐于路傍令人解謎,不能者則扑殺之,后狄厄帕斯 Dedipus 解其謎,此怪遂自投海溺死,今理想畫家常用渠以象征神秘──譯者注)
寫青色之花的詩人諾文利斯曾這樣說過:“人想要知道人自己的這個心,是人人都有家鄉病之故,此不等到他回到其本來的故鄉時,是很難醫好他的家鄉病的。”
無論什么人沒有不思慕故鄉之心的,進一步,想必無論什么人都有飛越這個形式上的故鄉而憧憬著“心的故鄉”之念吧!由于我們是人,故有時表面雖然并否意識著,但內心卻時時刻刻或陰或陽地在追求著靈魂的故鄉。
這個真實之鄉是在那里呢?
不必說,這在与上帝同在的信仰之國外是不能得到的。罪,即是以自己為中心的瞎了眼的人們,由于看不到這個的緣故,雖然追求著,仍是徒勞無益。亞當和夏娃由于吃了禁果而開啟了看到“自己”的眼睛,本不覺羞恥的裸体現在卻是羞恥万分(誰能以裸体站在上帝面前而不面紅耳赤呢?)當有罪的亞當說“我在這里”的時候,這個“我”是全和上帝沒有關系,一個沒有生命的我而已。從樂園中逃著而出的亞當和夏娃的慘狀;決不是只發生在遙遠之邦,且是一個古老的故事而已。
亞當──就是我。
從樂園彷徨而出的我,在人生沙漠的沙粒上弄得走頭無路,從和上帝脫离了自己的容貌上看來,不由你不絕望。在此雖想追求上帝,但瞎眼的人們卻雕塑著各种各樣的偶像,并以此為上帝,繼續地努力的試著想藉此挽回自己本來的靈魂之鄉的樂園。就是現在還不斷地在制造著各种各樣的新興宗教的神。(日本于戰后新興宗教十分流行,多至大小五六百個,教主雖是人,但自稱為神或真彌賽亞等不一,以允許醫病求財等為傳教手段──譯者注)
這個嘗試在我方面的表現,就是我想從佛陀的教訓中發現我的故鄉。在人心中一剎那的動作上,區別為二千世界(一念之剎那中,表現有大自然之微妙不可思議的現象(法),假定為三千,實則無數無限,此乃天台宗之根本教義──譯者注),天地法界悉乘掌中,且像是能看見似地有關釋迦牟尼的教訓,在當時對于我确是有著無限的魅力。我灌注了全神全力努力地學習華嚴經、法華經、上觀、起信論等,在這里所展開的大曼荼羅世界實在可說是庄嚴美麗之极(不如說美麗得太過度了吧)!好像站在大海原的夕陽之下,我唯有微微地吐息眼看而已,但這個表現無論是如何地庄嚴,如何地精密明晰,可惜不過只供人看看而已。(曼荼羅者梵文為 Mandaia,可譯作圓輪具足、壇、道場等,以此作具備法界万德之意,并予以圖化作為觀想、崇敬之對象,例如以青、黃、赤、白、黑之五色、繪畫諸佛法尊之意義──譯者注)
在這里曾想把成了學問的,哲學的佛教融入于万人的生活感情之中的,是在鐮倉時代的道元、日蓮、親鸞三人(時在紀元一二○○至一六○○年之間為日本佛教之爛熟期──譯者注)。道元靠著打坐,日蓮依靠唱誦法華經的題目,勸說無論什么人都能顯現出本來具有的佛性修行道。親鸞否定一切的自力,教導人在阿彌陀如來救濟惡人的悲愿之前悔改、感謝。這也可說是從罪中長成有限無力的人類,擬在追求靈魂的故鄉得永遠的生命的一种嘗試吧!至少,在這三位祖師的遣文中鼓動著祈禱之血。
然而,從時間所流之處看來,對于佛教是悲劇的,或在發生地的印度,或在傳來地的西藏、中國、朝鮮、南方諸地域等,已不能承認有可見的生命力了。連在可稱為最后發展地的我國,雖稱為佛教徒,實際上不過是做些盂蘭盆會、祖先供養等的事而已,在日常生活上失去了信仰的家庭恐怕要占大部份吧(日本僧侶大都結婚,故有家庭──譯者注)!
無論是如何幽玄微妙的哲理,由于成了一部份學匠的玩弄物而等于無,無論是如何被稱作大眾化,但一看現在多數佛教教團的現狀,只做做死人埋葬式、年忌法要,并講說求財醫病、偶像崇拜,所謂“利益信仰”的道理而己。由于已經下降為一种儀式的宗教,故當然不能拯救真實的靈魂了,也許是說得太過度一點亦未一定,但像我這樣從最濃厚的佛教的气氛環境中彷徨而出來的靈魂,卻具有這樣的想法和看法,如果說得不對,敬請斥責。
全世界的一切,過去、現在、未來到無始至無終悉在上帝的攝理之中,佛陀的教訓亦決不例外(意義雖不一樣),如果敢斗膽而言,那么佛教可說是東洋乃至日本基督教福音未到來時的一种“舊約時代”而已。
維摩經問疾品中有可惊的話說:
“以一切眾生病是故我病”(眾生病故我病)。圣德寸子予以注云:“眾生之實病生于痴愛;菩薩之應病起于大悲。”(菩薩者,乃上求佛道,下化有情,以利他為真精神的修道之人──譯者注)從佛教中被稱為圣者們的遺語中看來,可在其處听到人類离開樂園后失去上帝的一种罪性的呻吟。
“悔改吧!基督的福音近了!”我們豈不是能微微地听到那在荒野的呼聲嗎?若是親鸞、道元能接得這個基督福音的話,恐怕盡是惊喜交集地跪拜于圣壇前,拋卻一万一千九百七十卷的大藏經和佛菩薩的偶像,并切斷念珠吧!
“人”、“我”這件事雖然仍是一個不解之謎,但現在我靠著圣靈的引導可以明明地說,那就是“我是罪人”這件事,是基督將我這罪人從罪中抱了起來,證明他是愛的基督的這件大事。
“被挂在木頭上,親身擔當了我們的罪,使我們既然在罪上死,就得以在義上活……。”(彼前二 24)
“他為我們的過犯受害,為我們的罪孽壓傷,因他受的刑罰我們得平安,因他愛的鞭傷我們得醫治。”(賽五三 3)無論怎樣展開深遠玄妙的贖罪觀,我們都會知道在佛教中是沒有這個由贖罪之血染成的十字架的事實。
這件事是無,一切便等于無。
“因為我曾定了主意在你們中間不知道別的,只知道耶穌基督并他釘十字架。”(林前二 22)如同使徒保羅所喊叫的一樣,很多很難的神學理論,千百篇的講道都是為證明這個十字架的緣故而有的,如果有遺漏這點的神學和講道,那已不是基督教,而是一种別的東西了,從新舊約六十六卷中如果除去這個的話,便等于零。
曾為佛教僧侶的我,為何來到基督面前呢?
現在想一想仍是不明日,這個不是借著我自己的能力所選擇而獲得的,是基督選了我,圣靈引導了我。無論現在,或將來,在理論上我恐怕沒有否定佛陀教義的學問和智慧,對其教義的精美,現仍值得脫帽。但雖是脫帽決不會再跟在其后,因為這是“屬地的”(約三 31)。在愛的電擊之下被碎為微塵的靈魂已不會再重新踏入撒但支配下的自我的泥沼之中,并且再回到偶像的面前去了。(請看使徒行傳九章掃羅的悔改記)
在圣靈降臨節的早晨,我受了洗。自從亞當以來,連續地苦悶于失去靈魂故鄉的我,借著圣靈的引導,現在正充滿著希望一步步地向著真實的故鄉前進著。“我已經与基督同釘十字架,現在活著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里面活著,并且我如今在肉身活著是因信上帝的儿子而活,他是愛我,為我拾己。”(加二 20)
我的心門被打開了。
或在風雪之晨,或在炎熱之晝念著佛經,千數年來不絕地追求著,但到底不能得到的那真實的平安、希望,這些現在已經包裹了我的靈魂,還有什么要躊躇呢?
我能拼出全部生命的大聲喊著說:
“這是真的,這是真的,阿們!”
“親愛的弟兄啊!如討厭被人看為自己是罪人而盼望純洁的話,請你注意,因為基督是住在我們罪人中間,如果我們以自身的努力工作和苦惱而能獲得良心上的平安的話,那么基督為何要死去呢?”(馬丁路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