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人
信主前──我的掙扎
我出生成長在北方農村。小時候最大的理想就是能有個城鎮戶口,吃上國庫糧,做夢也沒想到出國,出國前也從來沒想到自己會成為基督徒。我最早接触基督教,是從哥哥給我講的上帝造人的故事,結論是男的比女的少根肋骨,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當初中的班主任嘲笑牛頓晚節不保竟相信有神時,我也跟著笑:“牛頓啊牛頓,你怎么這么愚蠢,虧你還發現了万有引力定律,怎么在這么簡單、這么明顯、這么基本、這么毋庸置疑的事上,竟昏了頭呢?”
當時百思不得其解,但沒有想到,既然他比我聰明,發現了万有引力定律,在其他事情上他也很可能比我聰明,雖然他說的不一定都對。這暴露了我的淺薄無知和輕率,也讓我懂得,人是會變化的,很多事情的發展變化常常迥异于最初的想像。我忽視的,可能是很重要的;我嘲笑的,可能是真善美的;我津津樂道的,可能是很無聊的;我為之朝思暮想的,可能一點价值都沒有;我為之驕傲的可能有一天會成為我的羞辱;讓我悶悶不樂的,有一天可能會成為我的財富。
有神沒神,其實以前我從沒認真思考過。第一,這超出我的智慧,第二,這和我也沒什么關系,就像知道或不知道美國的總統是誰,對我的生活沒任何影響一樣。既然大家都說沒神,我也跟著說沒神。但我的生活并不如意。童年時一般只吃紅薯窩頭或紅薯煎餅,玉米面食絕對是稀客,經常三月不知肉味,巧克力更是到了高中才有緣看到。由于貧窮,家鄉很多人娶不起媳婦被迫終生單身。由于承受不了生活的壓力,童年的兩個小伙伴最近几年先后自殺了。村里常有我很害怕的打斗發生。但最讓我痛苦的是我父母的吵架。父母的工農聯盟并不和諧,作工人的父親曾經常常打我作農民的母親。家庭之愛,對很多擁有的人可能沒什么,對沒有的人,卻是那么珍貴,不是其他任何東西所能替代的,也不是金錢可買得的。但世界上總是有很多人缺乏健康、安全和家庭之愛等。而這樣的缺乏又常常构成一個人生活的全部世界。這些事情曾一度讓我感到人生十分的黑暗。哥哥從小就逼我背什么“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与我的環境好像也沒什么關系,背不過還要罰站,弄的我更是心煩。
但是,“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而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顧城)。我從高中就想搞清楚為什么會有這么多爭斗?為什么《十六歲的花季》和《豆蔻年華》里沒演演我們農村孩子所住的宿舍,上百人和無數只老鼠、虱子、跳蚤、蒼蠅、蚊子擠在一起?于是,我想當個作家,像魯迅一樣,反映反映我見到的實際情況。于是看了很多的書,包括一些名人傳記。于是高考就落榜了。
很長一段時間里我不愿意學習,因為我覺得考上大學又怎么樣呢?也沒法改變我的父母和我周圍的一些人。我真正期盼的是一家人和和睦睦地在一起。如果能這樣,我作一輩子農民,打一輩子光棍,也沒什么。后來發現,考不上大學也改變不了現實,能不能成為作家也很成問題。唉!還是好好考學吧。第二年的成績剛好比第一年高了100分,成為村里十多年來的第二個本科生,而且還是國家重點大學。其實能考上主要是由于我比村里其他同齡人聰明點。而這不是我能控制的,也不是父母能控制的,沒什么好吹牛的。那時只知道老天爺,覺得老天爺待我還是不錯的,因為哥哥從小就一直嚇唬我,說什么“考不上大學,就給你買個糞叉子讓你拾糞去,那個破手推車子也分給你”(家鄉現在已經沒這個行業了)。
考大學時的夢很美滿,預備畢業回來,最起碼也得讓家里通上電,看上黑白電視吧。因此報了一個看上去能賺錢的專業,國際貿易。到了大學后才發現,能不能賺錢那是多年以后的事,馬上必須面對的卻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同學們都在玩各式各樣的球。我從沒想到有這么多种球,還都有這么复雜的玩法。隨身听、旅游鞋、游戲机等等,都是我聞所未聞的。而我的生活對他們來說,就好像發生在万惡的舊社會,也是天方夜譚。媒体里一片欣欣向榮,領導,明星,國際關系,其中看不到我過去的世界的一點影子。我好像來自另外一個星球。我一下子就懵了。
這懵和隨之而來的自卑,讓我更加感到人生的黑暗。于是我繼續在高中時未竟的探索。當時的教育說,資本主義是万惡之源,進入社會主義一切問題都可迎刃而解了。但社會制度只是讓人幸福或不幸的原因之一,階級性也只是人性的一部分。我的黑暗与社會制度無關,与階級性也無關,而是家庭問題,是人性。我開始找一些書來讀,包括《儒家十三經》、《道德經》、《南華經》、《菜跟譚》、《呂氏春秋》、《荀子》、《毛澤東選集》等。學校附近的佛學院,我也經常光顧。這些書都很有智慧、道理和理想,但并沒有提供讓人滿意的人生答案。例如,《呂氏春秋》說,善射者不能謂之善射,而知其所以善射者才可謂之善射。也就是說人活著不能稱之為活著,而只有知道為什么活著才能算活著。但它并沒有回答人為什么活著。有的就太高深,需要我和我周圍的人所沒有的悟性或慧根,如“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六祖禪經》)。有個老和尚讀了一輩子佛經,就是不悟。有一天鋤草,看到一塊石頭,隨手向后一扔,“光”砸在竹子上,那“光”的一聲就讓他悟了,回去就把所有的佛經都燒了。他究竟悟了什么呢?我始終不知所云。
有的標准太高,听起來讓人興奮,但做起來讓人沮喪或根本就做不到。孔子十五而志于學,我呢,十五歲時還在河里捉魚。我的父親小學畢業,母親沒上過學,怎么可能讓他們格物、致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呢?倒是孔子說的大道既隱,各親其親(《禮記》),比較符合社會現實。但他一生所倡導的以敬天愛人為目的的禮,后來竟淪落成英雄們“吃人”的工具。
總之,這些智慧大都只是為少數有悟性、受過良好教育、道德水准高、自制力強的高人准備的,而我和我周圍的人都不是這樣的人。我也沒在其中找到行之有效的辦法來獲得那些悟性、修養和自制力。高人能做到并不等于我這樣的低人能做到,他們能喝的水我卻不能喝,這樣的水對我有什么意義呢?
大學畢業時外貿行業已是日薄西山,工作中沒什么大錢賺。村里通電正常了,家里有了電視了,不過這不是我的功勞,而是生產力發展了,人人受益。但是繼續讀書和工作中的塞北江南使我對這個世界有了一些概念。
李宗吾的《厚黑學》最直言不諱地道出了這個世界的真相。那就是,個人素質、專業才能和机會決定了一個人在社會中所處的行業和層次,但要想在這個行業和層次成功,心要夠黑,臉要夠厚。至于怎么厚黑,這要看個人的造詣了。最高的境界是黑而無色,厚而無形,讓別人看不出來,還覺得你是個大好人,像劉備、宋江。若要堅持原則而不諳厚黑之道,定是死路一條或失敗,而且還會自我譴責,像申生、屈原、孔子、李光弼、岳飛、于謙、孫中山等。最理想的就是圓滑一點,也厚黑也堅持原則,有些成就,自己過得也不錯,像王翦、程咬金、郭子儀。但技術要求太复雜,又部分依賴于机會,能做到的不多。就連郭子儀這樣的高手,也難免要冒生命危險,單騎退回紇。
在某种意義上,達爾文的進化論就是厚黑學的翻版。進化論不僅沒有回答最初那進化的基礎從何來,而且它的“物競天擇,适者生存”就是厚黑學里的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就是這個世界的生存律,成功律,英雄律。其實毛澤東思想“槍杆子里出政權”和鄧小平理論“不管白貓、黑貓,逮住老鼠就是好貓”是与這個律一脈相承的。金庸小說里有追求的主人公大都歸隱了,因為“千秋万載,一統江湖”是任我行、東方不敗;岳不群左冷禪的夢想,也是秦始皇,劉邦等歷代帝王英雄們的夢想,也是很多普通人的夢想(就是沒做到罷了)。他們用的手段也不外乎厚黑。他們不用見面,不用溝通,就都是知音,因為他們的手段和理想都一樣。
但厚黑的結果是什么呢?《東周列國志》里,厚黑比試到最后,只有一個最終的胜利者,秦始皇。他胜利了嗎?看看歷朝歷代,不必說最終會被替代,不必說為了權力不顧父子兄弟朋友情誼,而最深刻最厲害的概括,莫過于厚黑鼻祖韋小寶的話,皇宮就是個比麗春院更大的妓院。作皇上,上下五千年無數中國人為之前仆后繼的,究竟是一种祝福,還是一种詛咒?對于普通人,厚黑學也是深入人心,根深蒂固,源遠流長。連我哥都訓我,你面子值几個臭錢,意思是說,厚一點又有何妨?
毛主席說:“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這是革命的首要問題。”可惜,中國人搞了几千年,這個問題到現在也沒搞清楚。是万惡的舊社會么?是三座大山霸權主義么?是文革么?是改革開放中的國有資產流失么?是那個看著我不順眼的老板么?這些都過去了,人就幸福了么?我看,最大的敵人是厚黑。厚黑看上去可以讓人生存,卻讓每個人都成了失敗者。因為在其中,人人傷害別人,同時被別人傷害,最終是無人能幸免。但經常,至少在短期內,在局部范圍內,的确是要想生存或生存的好一點,必須厚黑。由于英雄無用武之地(世界不太平,部分原因不就是有太多英雄和有太多人想當英雄么?),老子的小國寡民可能也能讓厚黑學無用武之地。但世界發展到今天,已不可能再回去了,像子焉支父那樣躲來躲去不當領導的人已經沒有了。那么,厚黑或失敗是世人無法擺脫的悖論和命運么?
而且,人活著,就像是跳樓。只不過是這樓很高,足夠人跳几十年的,在其中人還可以買車置地產,娶妻生子,揚名立万,不時地互相厚黑一下。但終有一天,我們都會“光”的一聲到達地面,這是沒有人能逆轉的趨勢。想到無論我的母親多么愛我,我多么愛她,但終有一天,這都歸于無有,在地上不留任何痕跡,我的心便一陣收縮。這是人唯一的選擇么?
還記得有人說過,人類的地球就像泰坦尼克號,非常大而且絕對安全,我們在其中歡歌跳舞,也為情傷悲陶醉,但突然之間發現泰坦尼克號原來不堪一擊要沉沒了,突然之間發現我為之耿耿于怀的感情不是最重要的了。以前它之所以最重要是因為我還活著。現在誰愛誰已沒有意義,最重要的是逃命。冰冷的海水凍僵淹沒了我從前所有的喜怒哀樂,天姿國色,浪漫情怀,愛恨交織。我慢慢地沉了下去。
更糟糕的是,在成長讀書的過程中我自己本身也變得越來越坏。很多想做的事,總是做不到。做到的卻是自己恨惡的事。決定這次回家一定要對父母好一點,但回到家后卻管不住自己,言語常常不夠禮貌。決定了今晚不出去喝酒,朋友一叫又出去了。決定再也不打游戲了,無聊起來還是要打。決定再也不看色情的東西了,忍不住還是看。我發現自己的決心、計划、愿望,在欲望、誘惑、惰性面前,是如此脆弱和不堪一擊。還有,給小姐小費100 塊隨手就給出去了,回到家鄉給有需要的大伯只給10塊錢。我發現我做起坏事來,是如此慷慨、洒脫,不知羞恥,做起好事來卻如此吝嗇、畏縮。我搞過的什么讀万卷書,行万里路,沒有去掉我內心的丑陋,或給我力量,讓我戰胜欲望和誘惑;而且那些智者覺者的超然物外更是讓我自慚形穢,灰心喪气。重复性的失敗和負罪感曾讓我一籌莫展,极度痛苦。我想,若我能選擇出生或不出生,我一定選擇不出生。
而且,從上大學到工作,我很少能找到人聊聊我的這些困惑。朋友大部分來自城市,大部分都很成功,平常在一起談論的都是怎么賺錢,怎么玩樂,還有女孩子。不互相學坏就不錯了,幫忙更無從談起。在南方的感覺是:“落日樓頭,斷鴻聲里,江南游子,把吳鉤看了,闌干拍遍,無人會,登臨意”(辛棄疾)。到了北京,就成了“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杜甫)。“我真是苦啊!誰能救我脫离這取死的身体呢?”(羅馬書7:24)這苦漸漸擴大,像蛇一樣纏住了我,使我無瑕再顧及童年的缺憾,父母的爭吵,家鄉的落后,世界的厚黑,以及人生的無奈。我已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
信主──怎么由不信到信
出國申請的過程中,GMAT讓我獲益頗丰。尤其是GMAT的邏輯部分,對日常生活的很多輕率的結論提出了挑戰。GMAT開放了我的思想,讓我以后對基督教不再絕對排斥,也提醒我對不是很懂的東西不要輕易下結論。所以,當后來有人給我解釋西方列強侵略中國与基督教進入中國是兩回事,布魯諾因堅持日心說被燒死不是因為日心說違背了圣經而是違背了當時的教義和權威時,我就容易接受了。而且,布魯諾、哥白尼、加利略都是信徒。他們受迫害不是因為信仰之爭,而是因為權威和地位之爭。所以,信仰或价值觀包括信仰本身和對信仰的應用。人斗爭的往往是信仰的應用,而不是純粹的信仰,因信仰的應用涉及人的利益的分配。
來美國后參加教會的迎新晚會,一位從我所在的學校獲得數學博士學位后又去了神學院的神學生,講了他成為基督徒的過程。那時,我很關注他是怎么由不信到信的,而他講的大都是他信前和信后的情況,對最關鍵的他是怎么轉變的卻沒講清楚,就像國家領導人答記者問一樣,答非所問或隔靴搔痒。我想,信嘛,要回答三個問題。第一,有沒有神;第二,若有神,哪一位神是真的;第三,這位神跟人類和我個人有什么關系。這三個問題他一個也沒有回答清楚。后來我才知道,這不是可以輕易回答的問題。說到底,這些問題的答案取決于人的選擇,只有選擇了才知道。所以,我意識到,用知識、邏輯、頭腦、理性來尋求信仰,很難行得通。這就像沒有人等搞清楚飯里有什么營養,營養怎么被消化,被吸收再去吃飯一樣。否則,等搞清楚再吃,肯定還沒搞清楚就餓死了。所以,正如吃不吃飯,信不信也是個需要問題,是個選擇問題,而不是知識智慧問題。只不過是,有的人不覺得他有這個需要,但他還是有意無意地作了一個選擇。依我之見,這個選擇還是很重要的。馬克思主義曾是中國人的信仰,曾有無數人為之獻身,也曾有無數人為之受害,我想它對每個中國人甚至世界都有很大的影響,能說信仰不重要么?我虔誠地相信馬克思主義,但馬克思主義欺騙了我。這是否意味著什么都是假的,我以后再也不信任何東西了呢?不是。我不能因謬誤而否定了真理。
在新環境中安頓好后,那些舊問題又卷土重來,而我依然是無能為力,不得其解。而且,很想家,總覺得“富貴本無心,何事故鄉輕別?”(胡銓)因此,大約兩個月后,我又來到教會。
到教會第一天,他們剛開了個受洗班,邀請我去參加。上課的內容對我震動很大。第一,圣經說,“世人都犯了罪”(羅馬書3:23),我很有同感。人人都覺得自己不錯,包括我。因為我總是与比自己差的人比,或者拿自己好的地方与別人差的地方比,或者對自己的缺點熟視無睹,對別人的缺點卻很敏感。比來比去,只有一個結論,自己還是不錯的。而且,世間的好坏,都是個人的標准,都靠不住。有人說不能厚黑,有人說厚黑有什么不好。“人無完人,金無足赤”之說沒有讓人認識自己的有限和不足,卻常常成為人犯錯誤的借口。好人就沒罪么?我也算個好人吧,我是沒殺人放火,但我虧欠過別人,傷害過別人。我承認我有罪。有人說,傷害別人有什么了,誰不傷害誰?沒錯,所以說,“世人都犯了罪”,沒有例外。但“世人都犯了罪”這個明擺著的事實,在我讀到的書中,只有圣經明确的指出來了。
第二,圣經說,“我所作的,我自己不明白;我所愿意的,我并不作;我所恨惡的,我倒去作”,“因為立志行善由得我,但行出來由不得我。故此,我所愿意的善,我反不作;我不愿意的惡,我倒去作”,“我覺得有個律,就是我愿意為善的時候,便有惡与我同在”(羅馬書7:16-24)。這很恰如其分地描述了我常常面臨的一种困境,也是我第一次看到書里有直面這樣的問題的。這個問題就是說人有道德的要求,卻沒有道德的能力。這解釋了世人都犯罪的原因,也很符合我的經歷,對我很有吸引力。
第三,圣經說,“我真是苦啊!誰能救我脫离這取死的身体呢?感謝神,靠著我們的主耶穌基督就能脫离了。”“因為賜生命圣靈的律,在基督耶穌里釋放了我,使我脫离罪和死的律了。律法既因肉体軟弱,有所不能行的,神就差遣自己的儿子,成為罪身的形狀,作了贖罪祭,在肉体中定了罪案,使律法的義成就在我們這不隨從肉体,只隨從圣靈的人身上。”(羅馬書7:24-8:4)這里為第二點所說的人有道德要求而沒有道德能力的矛盾提供了一個解決辦法,但引進了一些對我來說全新的名詞,人類之外的主体或力量─主耶穌基督、圣靈和神,而這正是獲得道德能力的關鍵。那時雖然對這樣深奧的道理不甚明白,但還是選擇了信。
我選擇信是出于三個原因。第一是因為我對自己的一些不好的習慣深感苦惱,又束手無策,有這樣的需要。第二是因為我想起了讀過的一個叫“路徑選擇”的經濟學理論。“路徑選擇”簡言之就是做任何事情,第一步最重要。若第一步錯了,第二步很難對。就像子彈出槍膛,若剛開始偏了,如果沒有外力糾正,就只會越偏越遠。應用到經濟上,就是國民經濟若在某一個時點偏离了正軌,如果沒有外力,也會越偏越遠,形成惡性循環。中國封建社會就已形成這樣的惡性循環,而西方列強就在客觀上充當了那需要的外力,部分改變了原有的惡性循環。我想,我的人生也是如此,我需要外力來改變自己“下決心,失敗;再下決心,再失敗”如此反复不止的惡性循環。第三是因為獲得這种道德的能力不需要任何悟性、智慧、修養,只要選擇信就可以,沒有門坎,人人平等,對我,父母,周圍的人都适合。這正是我要找的“水”,若想喝,人人都可以喝。這救恩是“免費的”(free gift)。至于一些不懂的問題,只好先不管了。當時最費解的問題有,“為什么美麗的伊甸園里一定要有一顆討厭的善惡樹”、“神為什么要縱容那條討厭的蛇騙人而不直接將它滅掉”等。(后來這些問題都找到了答案。在吃禁果之前,伊甸園一切都是好的,善的。人其實知道善,但不知道惡。人想有智慧,想知道善惡實際上只是想知道惡而已。而知道惡的過程就是作惡,把惡帶進了世界,人從此從超越善惡到了善惡之下。人為什么感到羞恥?因為人那時已是惡的。如果只有善,有什么好羞恥的。看看人知道善惡后的狀況吧。人越來越不知道善惡,越來越沒有智慧。這都是背逆神的惡果。)
這就是我當時怎么由不信到信的轉變過程。簡言之,第一,我有罪;第二,我有道德的要求,但沒有道德的能力,以至于靠我自己無法擺脫罪(我的這兩點實際与圣經相符,而与我接触到的其他理論不符)。第三,圣經說,要擺脫罪,必須接受耶穌基督,使罪得赦免,擺脫罪的轄制。這一點雖然沒有完全明白,但前兩點就足以打動我的心,又走投無路別無選擇,在邏輯上也能接受。于是我決心試一試。
上受洗班的同時,我開始固定去查經班和教會。除了自己偷偷按“四律”上的決志八股禱告外,在那一年感恩節的福音布道會上,我公開舉手表示愿意接受耶穌基督。但由于當時教會沒有牧師,所以沒有人跟進,基督徒身份沒有被認可。有一天偶然去學校的國際學生辦公室,報名參加了美國浸信會為國際學生舉辦的一個我一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活動,自己買机票,寒假到另外一個城市免費吃住玩半個月。晚上和周末与接待家庭(美國人)在一起,其他時間教會帶著去各個旅游景點游玩。在這次活動中的布道會中,我忍不住又舉起了手。美國人辦事效率高,把我叫出去問了几個問題后,就問我是三天后受洗,還是一周后受洗。搞得我沒時間猶豫,于是一周后受洗,成為一個“法定”的基督徒。回學校后一通報,同學和教會的人都對此速度吃了一惊。第二年寒假想再去沾個便宜去別的地方玩玩,去了几次國際學生辦公室也沒找到這個活動的報名表,只好改去Bridges International(一個福音机构)。我想旅游和听道兼顧,未能如愿。這實在是神的恩典,不承認不行。需要的給你了,再多一點點也不給。不給就是不給,求也沒用,找也沒用。
信主后──明白什么是信
就像蟬在地下沉默四年才爬出地面,又經歷重重磨難危險才爬到樹梢,所以總是很快樂不止歇地歌唱一樣,我也帶著枯木逢春辭舊迎新的美好期盼,以滿腔的熱情,巨大的虔誠,開始了我的信仰旅程,開始了認識神的過程。
信主后的一個多月里,的确感覺“是新造的人,舊事已過,都變成新的了”(哥林多后書5:17)。但隨之發現我還是面臨“立志行善由得我,只是行出來由不得我”的困境,甚至比以前有過之而無不及。因此我曾怀疑自己有沒有得救,如果得救了,怎么還會這樣。有人告訴我,“立志行善由得我,只是行出來由不得我”是寫的得救后的狀況。如果是這樣,那我得救前豈不是已經得救了?這更不合邏輯。后來才慢慢明白,第一,在得救前,雖然我靠自己無法擺脫罪,但道德要求還是在的,或者說多多少少還有點良心,所以有那樣的掙扎。得救后,圣靈進來了。圣靈的道德要求更高,但是我与肉体或原來的我已經作了二十多年朋友,而与圣靈才是剛剛認識,所以,很容易听老朋友的話,而不听新朋友的話。結果是掙扎比以前更強烈,更讓我痛苦。第二,那怎么辦呢?關鍵是“是新造的人,舊事已過,都變成新的了”前面的那几個字──“在基督里”。
怎么才能做到“在基督里”呢?有的書上說,要与主常聯合,多讀經、禱告、事奉,多与弟兄姐妹在一起。這就是在基督里么?不是,這些能幫助人在基督里,但這些本身卻不等于在基督里。我的經歷是“在基督里”是指以耶穌基督的心為心,讓耶穌基督來主導控制自己的生活及一切。具体來說,就是舍棄自己的感覺、理解、看法、好惡、習慣等,按圣經上所說的去做,“現在活著的不再是我,而是耶穌基督在我里面活著”(加拉太書2:20)。這是靠經常的讀經、禱告、事奉、在實際生活中時刻舍己,來認識神、尋求神、順服神、依靠神、愛神、敬畏神,而漸次達到的一种生命狀態。
達到這樣的生命狀態沒有公式可循,沒有捷徑可走,不能一蹴而就,不能一勞永逸。神用二十年讓雅各成了以色列,用四十年造就摩西擔負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的艱巨使命。以撒為他和利百加求孩子,求了將近二十年。所以我也應當耐心等候神,完全信靠神,肯付出禱告的代价,為自己、家人、別人不住地禱告,一年,十年,五十年,一輩子。
接下來面臨的另一個挑戰就是常常感覺不好。雖然知道不能用感覺找信心,而是應用信心找感覺,但還是容易跟著感覺走,尤其是把一些描寫屬靈狀況的詞語看成是感覺上的,如平安、喜樂、安息、輕省等。后來才知道,其實感覺是一种身体心理反應,与屬靈的平安喜樂并沒有必然聯系,甚至有時是對立的。耶穌基督說,你們在我里面有平安,在世上有苦難(約翰福音16:33)。平安与苦難是并存的。工作穩定,紅袖添香,犬子助興,感覺很平安。這是屬世的平安,而不是真正的平安。真正的平安是從神那里來的,不是從這個世界來的;是從信心來的,不是從身体上心里的感覺來的。救恩不能靠感覺,信心不是感覺,同樣平安也不是感覺。平安的基礎是耶穌基督的十字架,和我們因相信而被神的接納。平安是無論環境好坏,身体好坏,感覺好坏,都相信神的愛,神的掌管,神屬靈上的供應和保守。在這樣的平安里,依然可能很痛苦。比如,生病身体很痛苦,找不到工作感覺上很沮喪,生活中碰到困難麻煩心情不好,這都是正常的身体心理反應,并不等于在神那里的平安失去了,這時在靈里依然是平安的。只有犯了罪,影響了与神的關系和与神的溝通時,那才是真正的不平安。但平安并沒有失去,因為我們還是神的儿女。所以,信仰常常是很痛苦、又很平安的。
最后,究竟什么是信?真正讓我明白什么是信的是生活中不斷的壓力和混亂。在生活的壓力和混亂中,我一直希望神能幫幫忙。你是天父,不找你找誰呢?找別人,你又不喜悅。神啊,能不能給提供個工作,這可是我正常的需要,又不是想發財。明天就考試,怎么今天就讓我生病,這不是搗亂么?拜托了,幫幫忙。但經驗是神經常不幫忙,神對我和別人一視同仁。生活就這么一如既往進行著,好像看不到神的作為。別人找不到工作,我也找不到。從前不會追女孩子,現在在這方面還是個白痴。有時候忘記了些重要的事,神也沒提醒一下。作的禱告神是應允少反對多。神不但沒有救我脫离生活的麻煩讓我幸福點,而且我反而要因為弄清楚神的旨意,順服神的命令而使生活更加麻煩。神好像在一邊沉默地看熱鬧,并不理睬我的禱告,并沒有想像中的那樣“又真又活”。
因此,我曾對神很失望,也曾說,“事奉神是徒然的,遵守神所吩咐的,在万軍耶和華面前苦苦齋戒,有什么益處呢?”(瑪拉基書3:14)也曾想,若這個禱告再不實現,以后咱們就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把那几本圣經送掉,賣掉或扔掉,我哪儿涼快哪儿呆著去,我信這個干嘛?
感謝神,神沒有計較我對他的抱怨,怀疑,沒按我的罪過對待我,沒跟我這樣的土人一般見識。他讓我認識到,我已信了就不可能再不信。信是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就像孩子出生,已不可能再逆轉。信了并不意味著我成了別人。我還是我。我的硬件是不變的。我的軟件如性格需要与神同工,慢慢地培養。神用一些不如意的事,破碎我的舊我,一方面幫助我克服戰胜罪,一方面也讓我的性格更柔軟、更順服、更謙卑,更像基督的樣式。
更重要的是,在這樣的過程中,神讓我對神有了一定的認識。第一,神的作為常常是符合他自己制定的常規的,而不是反常規的,不是以神跡奇事形式出現的。他尊重他所創造的世界和他所制定的規律。概率、辨證法、實事求是、勤奮認真等規律和為人處事原則一直會發揮作用。當很多人失業時,我也可能失業。當很多大齡基督徒單身時,我也可能單身。一般說來,又窮又傻的找不到女朋友,同樣,像我這樣的傻小子,窮光蛋很可能也就這么單身下去。我也不能因為信了就不生病了。世界就這么運轉著,神不會單單為了我改變世界的運轉方式,而是要求我在各樣的境遇里与神同行,以屬靈的生命為他作美好的見證。
基于對神的這些認識,神讓我終于明白,信是完全屬天的,不是屬地的。我不能想以信和順服神來換取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幸福、順利或成功。我不能既想有屬天的榮耀,又想有屬地的榮耀。當然兩者有不沖突的時候,但從根本上是對立的。神可能會有一天挑戰我的信,問我要作拉撒路,還是作那個財主(路加福音16:19-31)。如果作拉撒路,就一貧如洗,沒有家庭,沒有朋友,流露街頭,赤身裸体,饑寒交迫,疾病纏身,沒圣經讀,沒錢奉獻,沒地方事奉,沒机會作見證,即使作見證也沒人听和相信,禱告了很久神還是沒動靜,但還要堅信神在愛著我,他掌管一切,堅信在神那里有丰富全備的屬靈祝福,還要愛神敬畏神,還要盡我所能去愛別人。如果作財主,正好相反,事業順利,家庭幸福,身体健康,不時開個Party,認真地謝飯禱告,早晚讀讀那鍍金皮面的圣經,周末一家人西裝革履去禮拜,經常作作見證,說神在這里祝福我在那里祝福我,但在神那里,卻是“困苦,可怜,貧窮,瞎眼,赤身的”(啟示錄3:17)。神曾這樣挑戰了約伯,神若也這樣挑戰我,但最后并沒有恢复我的所有,我是不是就不信了呢?
所以,信是完全為了永生,完全為了罪得赦免,戰胜罪,脫离罪,与神和好;是無論發生什么,無論環境好坏,無論心情好坏,無論身体好坏,無論家庭好坏,無論工作好坏,還是完全的信靠神;無論代价多高,無論付出多少,無論自己多么喜歡或不喜歡,即使是付出生命,還是完全的以基督的心為心,完全順服神,完全的為了神的名,神的國,神的義,神的榮耀。
信包括讀經、禱告、事奉、奉獻,但遠不止這些。信是生命,不是宗教。
以上這些就是我作基督徒兩年多來的經驗和体會,對神的認識和對信的認識。一言以蔽之,就是好人難作,基督徒更難作。成為基督徒不需要有任何好的行為,不需要作任何努力,誰都行,比什么都簡單;作一個基督徒一定要有最好的行為,作最大的努力,好像誰都不行,比什么都難。是不是因為難就不信了呢?還得信,比如有人追殺我,無論多難,也得逃命。我迷路了,無論多難,也得回家。何況神已保證,神會保護我脫离那惡者(帖撒羅尼迦后書3:3);跟著神肯定會到家(帖撒羅尼迦前書5:23-24)。關鍵是這已不是信不信的問題,而是無法回避的生命的真相,生命的本質,生命的由來和去向。
小結──是耶穌基督救了我
我相信神為每個人安排了獨一無二的道路來認識他,發生在每個人身上的任何事情都不是偶然的,都是為了讓人認識他,神精心設計的。我相信很多中國人還是相信有神的。但僅僅知道有神,沒有通過相信耶穌基督与神建立關系,仍然無用。就像我的父親有万貫家財,而我只知道他在那里,從來不去找他,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他那万貫家財也到不了我手里。所以基督信仰包括了兩個部分,一是相信神的存在;二是通過相信耶穌基督建立与神和好的關系,即“認識你獨一的真神,并且認識你所差來的耶穌基督,這就是永生”(約翰福音17:3)。耶穌基督說:“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借著我,沒有人能到父那里去”(約翰福音14:6)。
我曾很想見見神跡,以為神一顯神跡我就信了或就可義無反顧的為神而活了。實際上神跡只能證明神的存在,而對建立与神的和諧的關系并沒有太大幫助。即使我見了神跡,我不認為我有罪,我不覺得我有信仰的需要,我還是不信。即使我見了神跡,我身上的老毛病還在,我對罪的可怕,神的愛和公義不是很清楚,我還是會犯罪。也就是說,神跡并不能改變我,能改變我的是通過耶穌基督与神和好的關系,通過因信耶穌基督而在我身上的圣靈与神密切的交通,和最終通過耶穌基督再來時的复活。神不是沒顯過神跡。以色列人出埃及時天天見神跡,但卻天天犯罪。法利賽人天天見神跡,但就是不信。埃及和迦南各民族都見過神跡,也都沒信,因為他們已沉浸在自己的欲望和力量里。神是樂意人認識他的,比人的愿望都迫切。若神一顯神跡,人就信了或變好了,我想他早就顯了。神的智慧難道不高過人的智慧么?人想到的難道神想不到么?神的道路難道不高過人的道路么?難道耶穌基督還不夠么?難道人還要要求耶穌基督再顯一次道成肉身,十架受苦,死而复活的神跡么?難道這樣的神跡一次還不足以打動人,讓人相信讓他的儿女為主擺上么?神給人預備的,讓人信讓人改變生命的道路,已經是最好的道路,唯一的道路,那就是相信耶穌基督。“神愛世人,甚至將他的獨生子賜給他們,叫一切信他的,不至滅亡,反得永生。”(約翰福音3:16)阿們!
(土人 來自中國大陸,畢業于廈門大學,美國印第安那州圣母大學經濟管理碩士,將于2003年秋進入神學院讀神學。)
摘自[生命与信仰/2003/06],特此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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