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酒店

吳倩

  鄭惠中在加州一個叫掃棠立妥的小鎮上奔波。

  一周來,他在追蹤仇人。這個仇人使他血脈賁張。他十分疲乏,失去了方向感。他甚至不明白,為什么第二次跑到這個富裕的郡縣來。

  鄭惠中的太太秀妮跟一名調酒員私奔了,這令他蒙羞的無賴僅留給他模糊的印象:脖子上挂著亮閃閃的金項鏈,還有嘴唇上兩撇漆黑的小胡子,十分男性化。秀妮在留給他的錄音中只說了聲“對不起”,卻為她的背叛找了十條理由,追根究底是現實的嚴酷。

  怒火

  遠處的黛山,燃燒著紫騰騰的怒火,烤得鄭惠中雙目干澀。在鄭惠中的記憶中,他倆從來沒有談過什么心。秀妮從爺命、父命而后從夫命,從來沒有過“革命”的跡象,沒想到如今一出手竟如此狠辣。最要命的是,她把他們倆共同署名的銀行戶頭關閉,卷走四千美元──這是他們的全部財產。

  那年,鄭惠中因公出差來美,而后按“預謀”离隊出走,然后再里應外合,把秀妮接出來。卻想不到,不到一年的功夫,就在這個風景如畫的城市“敗走麥城”。

  他們的那輛雪芙萊破車已經拋錨。真是人一倒霉,吃豆腐都塞牙,不過這筆帳他也算到那個調酒員身上了。

  腳上那雙叫做“奇履”的運動鞋,還是從國內穿到美國來的呢,它与他同行很忠實也很辛苦。在白膠底的鞋面上,分別印著兩塊网狀的紅圈圈,隨著他的腳蹤一前一后一飄一飄的,它們第一次讓鄭惠中感到自己走在一條不屬于自己的路上。他感到恐慌,那兩團紅圈圈牽動著他又甩掉了他,虛懸在堅硬的土地之上,如同兩塊橡皮圖章,魔術般地把他從大洋彼岸運了過來,卻在這儿翻臉不認人。

  檔案

  憤怒充斥著鄭惠中,他的目光掃射到街對面一座奶黃色的“幸福酒店”。此刻,墨黑的毒汁沖出他的心膛,彷佛把“幸福酒店”的門臉刷出二道鐵青色。

  如今,他已失去秀妮,成了被窮途末路撥弄得不知自己叫做什么東西的東西。如果兩個月前不哄著催她去夜總會學做調酒員,又當如何呢?

  這一切令他痛苦心虛,但是,他竟產生不出气概來支撐自己。

  他确實感到痛心,因為這世上,再也不可能有女人為鄭惠中的事業當墊背的了。以前,他倆搭擋得真是不錯。

  鄭惠中的事業是什么呢?籠統地講,就是男人立足于世的一种輝煌。這正如老家鄭家庄那座森嚴的刻著多少姓名的貞洁牌坊一樣,用一塊黑磚一塊黑磚迭起來,無論付出什么樣的代价,只要能得到一种認同的證明,這就是了。

  鄭惠中具体的事業是什么呢?确切地講,他并沒有專注的事業,世上不曾有過什么“事業”令他樂在其中。不過,這些都不妨礙鄭惠中做一個“時代尖兵”。

  翻開鄭惠中的“編年史”,就可以證明了,那些都是提綱挈領地裝在他隨身攜帶的黑色公文箱內了。公文箱上著鎖,具有一种庄嚴性。在公文箱內,有只公函袋,公函袋上印有兩個十分具有權威的字:“檔案”,上面蓋著火印漆。這种袋子,這兩個字,在中國大陸起過生殺玄机、予取予奪的作用。鄭惠中光榮的歷史連同他的身家价值都鎖在里面呢!那一摞子公文上共十八個公章,若沒有老丈人,憑他的本事絕蓋不齊全。

  价值

  鄭惠中目前進軍美利堅合眾國,目的是十分明确的──發洋財去!

  在“幸福酒店”的后方,是掃棠立妥的小港灣,港灣里泊有許多豪華游輪,港灣如同一個喇叭口,出口外便是蔚藍色的大海。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游弋著一只一只小帆船,紅帆、藍帆、白帆,真是美麗無比,海的自由,譜出一种美國特色。那些闊老正在游艇上享受哪,還有海灣對面山上那些掩映在綠樹叢中的小洋房,不知那中東佬是否住在那個山上。有次偶爾听秀妮說過,她們酒店有個鬼佬的爸爸是石油大王。

  他們真是有錢。在中國,就是國家元首的級別待遇也不及游艇上的鬼頭佬。唉唉。他突然想起他們老家鄭家庄,想起自己的瞎眼老奶,想起他家那間煙熏火燎的灶屋間。鄭惠中小時候,整日价蜷縮在灶間的草堆上,他奶奶一日三餐負責向灶里添柴火,一輩子的辛苦,而最大的收獲就是貧窮。

  鄭惠中心中充塞著對那個中東佬的憤怒,就格外想念老家那間修補一輩子屹立一輩子的灶屋間。想念從小把他摟在怀里望孫成龍的瞎眼老奶。瞎眼老奶一生最大的貢獻就是從來沒有將火星子濺到草堆子上失起火來。

  這難道不是一种專利嗎,不值錢嗎?

  世界上到底什么是值錢的?“死貓儿頭!”

  背叛

  鄭惠中的腿腳如樁子般陷在地里,他的眼睛冒出無數金花,無數的碎金子隨酒飛舞。在中國大陸長大的鄭惠中,和無數個在中國大陸生存的中國人一樣,一輩子盲目地從事無產階級革命,都是在一夜之間對于“金錢”這個東西開始覺醒的。弄不清把什么東西拿到美國來能兌換到等量齊觀的价值。

  關于這一點,鄭惠中就不如他老婆秀妮的判斷能力了。嘿,她真是厲害,女人的身段和女人的本能,永遠是她的奧秘与運气。

  半年前,當他在舊金山國際机場接到秀妮的時候,那是多么的親切呀。她身上每一點气息都散發著故鄉的溫馨,家鄉的山水就是滋養人,少女時代她身上那种水靈靈的泥土气,是故鄉獨有的。秀妮是個十分美的女人,丰饒肥腴。

  秀妮伸出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指著在他們面前走過的美國男人,她對鄭惠中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咦!你的西裝怎樣比他們的短了一寸?”

  當時駕車陪他去接秀妮的美國小伙子加克連連夸她美麗。

  一名有頭有臉的中國男人如今被自己結發的伴侶背叛了。

  仇恨

  他想到那個中東鬼佬,那個無賴,將任意驅使自己的老婆,享用自己的老婆。而自己的老婆在賣掉自己的時候,會用古老的中國傳統觀念來支持自己:都是為了“望子成龍”啊!

  鄭惠中的眼球都鼓脹燃燒成子彈了。

  他憤怒地往下跺,他相信,如果那個無賴就在眼前,他會弄塊牌子挂在他的脖子上,把他架到中國去游街,把他的頭臉潑上墨汁讓每一個中國男人蹬他一腳,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他將公文箱橫躺在地上,他一屁股坐在上面。

  臨到美國前,他領著秀妮、獨生子,去他家祖墳培了一坯新土。鄭家祖祖輩輩,臉朝黃土背朝天,到底到了鄭惠中開始冒青煙。

  他在祖墳前燒了一大堆金泊銀泊。他抱著自己的獨生子,用一种變了音的興奮親他的儿子:

  “爸去美國拾金子去哪!……”

  于是,他的儿子小小額角上金光閃閃。

  “哦,那是一條騰云駕霧的五彩路啊。……”

  “沒有身价上不去喲,也下不來喲。……”

  那座奶黃色的“幸福酒店”就在對面望著他。此刻鄭惠中面對這座“幸福酒店”如同面對鄭家祖墳:在這儿,沒有人認識鄭惠中姓“鄭”,在“幸福酒店”里,沒有一個座位是為鄭惠中而設的。在這儿,鄭惠中是貧農,是赤貧的人,鄭惠中的老婆把自己賣掉了。這儿是一個“闖關東”的惡夢。

  他的仇恨豎起了一塊牌,他捏緊拳頭下了決心:有朝一日,他定要在自己故鄉蓋座酒店,他要在酒店門口豎塊大大的牌子:“洋人和狗不得入內!”

  暈厥

  中午的太陽,熾熱非常。他扑在那里,起初是冰塊,后來化成水,然后就變成蒸汽:鄭惠中不見了,鄭惠中什么也不是。在可疑的如蜜蜂般營營嗡嗡的風哨中,他傾听到一种陌生的聲音,后來終于弄明白,這是他自己的聲音,這個聲音十分十分微弱,穿過了他几十年的生涯,在他最虛弱的時候冒了出來:我是被你榨干了。

  鄭惠中昏睡過去了,他的樣子十分難看,面色青灰青灰,流著口涎,虛脫疲憊像一張絕望的皮從石桌上拖挂到石凳上。他似乎失去了關心自己的能力,任憑細菌在他的肝內橫行。

  不一會儿,他身邊圍了一圈人,餐廳經理問大家:誰跟他一起喝酒的?

  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經理看他臉部痙攣,面色可怕,發慌了,赶緊派人去叫警察。

  有人把他的衣領松開,他睜開二條失神的眼縫,歎口气,又閉上眼。當兩名彪形大漢來到經理和鄭惠中面前詢問情況時,警察已把他列為酒鬼,要把他載到戒酒中心去了。

  這時,從警察身后擠出一位小伙子,往鄭惠中臉上溜了一眼正要擦身而過,突然眼睛一亮:“鄭!我認識他!”他對警察講,他為鄭惠中申辯,并且拍著鄭惠中的肩膀,叫人拿來一杯冰水在他眼臉上澆了澆,鄭惠中才真正醒過來。他瞧著周圍一張張臉,還沒弄清是怎么回事。警察俯身問他好,他十分緊張,因為他的簽證實際上已經過期二個月了。

  小伙子就是畫漫畫的加克。加克扶起他,對他說,我想你一定是生病了,讓我送你去醫院或是回家,然后他調侃了警察几句把他們打發走,他去停車場開回一輛白車。

  歡迎

  當他發動車子,問鄭惠中住在哪里時,鄭惠中十分悲觀地應道:“我已經無家可歸。”

  這是他來美后,說的唯一一句實話。說完,他感到說不出的輕松。加克的父母家座落在市郊,每周五,加克都要回父母家和父母過周末。

  加克的父親道格拉斯是個魁梧偉岸的男人,他正在為門口的草坪花圃澆水,加克領著鄭惠中沿著小道走過葡萄園地,歡快地叫著爸爸并大聲地介紹著他的朋友鄭惠中。

  道格拉斯不苟言笑,但是很溫柔地用他的藍眼睛歡迎著鄭惠中。他扔下水龍頭,繞到房子的左邊,叫了一聲親愛的,便很熟練地推著輪椅回來。他把輪椅上的南希、他的太太介紹給鄭惠中。南希十分甜蜜地對鄭惠中笑著,然后便沐浴在道格拉斯的親吻中。

  斜陽下,這對夫婦宛如沐浴在天河中的鴛鴦。

  道格拉斯緩緩地把輪椅推進客廳,他用粗壯的胳膊把南希抱到高背沙發上,為她披上白羊毛披肩,為她理順被風吹亂的頭發,在她那雙殘廢的雙腳下墊了軟墊。做好這些,他攤開雙手如同欣賞自己杰作似地燦然一笑。

  南希十分溫柔地對鄭惠中講:“你很疲倦?有我在呢,別擔心。”

  道格拉斯站在妻子身邊,雙臂交叉在胸前,朝鄭惠中和善地點著頭。

  鄭惠中很舒服地洗了個澡,頭發梳齊了。他感到他的火牙疼痛減輕了許多,這使他的眉眼都舒張開了。他對著洗澡間的鏡子照自己,突然產生獨在异鄉的落寞之感:樹挪死,人挪瘦。

  脫隊

  道格拉斯家清洁、充滿書卷气的環境令鄭惠中又拾回自己的魂魄。

  他坐在道格拉斯家的餐桌首席上,當他把餐巾鋪在自己的膝蓋上時,抬眼看看左邊坐著道格拉斯和南希,右邊坐著加克和十分鐘前沖回來的妹妹。

  道格拉斯一家人目光友善地看著他。驀然間,鄭惠中想起早年李鴻章當著餐桌上洋人的面,朝肩后地毯上一塊一塊扔啃過的肉骨頭的架勢。

  這真是中國魔術。

  鄭惠中吃了一塊冰涼可口的西瓜,挺直了腰杆,他感到自己背后是中國万里長城。

  他向道格拉斯全家介紹自己是中國政府派來的,是來研究美國問題的。他的家鄉是全世界最有歷史的文明古城,而他的太太是皖南最著名的美女。最后,他補充一句,中國有十二億人民,是全世界最大的國家。這么一來,他差不多把出國前一年集訓學到的英語動用了一半。

  談到這里,他心里激動起來,他感到自己太對不起祖國了。

  為什么借出訪時脫隊呢?

  為什么要脫离集体呢?

  一個中國人脫离了集体,脫离了國家,真正是頭重腳輕了呢。

  啊,啊。祖國,我的母親啊!

  困惑

  道格拉斯的太太南希在鄭惠中的眼中是個廢人,份外可怜。

  南希一直笑咪咪地看著他,雙目充滿了贊美。南希用看一個中國天才的目光看著鄭惠中,這倒令鄭惠中的火牙基本上不疼了。

  道格拉斯頗為自豪地向鄭惠中介紹了他自己是种植葡萄園的農夫,每天做的事就是打點葡萄園,還有就是照顧南希,南希二年前出車禍,不幸癱瘓了。

  道格拉斯是那种典型的愛爾蘭人,如同早期美國西部拓荒者一樣,血管里流淌著的血令他沉穩、寡言。

  南希雙眼眯縫起來,她的雙手撐著餐桌,將高背椅滑到道格拉斯身邊,用雙手圈著道格拉斯的胳膊。她無比幸福地告訴鄭惠中,道格拉斯多么地愛她。為了她,他辭去了加州多米尼加醫學院院長的職務,賣掉了在東灣山上的豪華宅邸,搬到這里來。她將輪椅轉了一個來回,濕潤著眼睛說,感謝上帝,賜我無比美好。

  鄭惠中脫口而出問:“為什么?”

  “哦——”道格拉斯很自然地回應道:

  “多米尼加醫學院的學生們可以有一百位校長候選人,甚至比我优秀,可是南希卻只有一個丈夫——道格拉斯,我愛她。”

  加克的妹妹補充道:“媽媽失去雙腿,卻有了田園風光、陽光和爸爸的陪伴,哇,爸爸媽媽多么熱愛他們的葡萄園。”

  鄭惠中卻怎么也算不過這筆帳來,道格拉斯能爬上醫學院校長的位置,這需要多少努力多少代价?為什么不請個保姆甚至半打保姆?扔掉如日中天的事業,這种角色轉換,豈不意味著道格拉斯從此失去一個男人權力尊榮的角色嗎?

  道格拉斯是位福音派老教徒。三十年前當他捧著一束紅玫瑰去向南希求婚時,曾經有過這樣的諾言:“現在讓我享受你的美麗,將來享受你的生命。”

  南希簡短地回應:“我也是。”

  那承諾像一道不消失的彩虹,貫注他們的人生。

  一名中年男子,离開大社會,過起寂寞的農夫生活,卻丰丰滿滿毫不失落的底蘊,是眼下的鄭惠中參不透的。

  感動

  此時此刻的鄭惠中卻是失落無比,而且空乏。

  這是周五,每到這天,道格拉斯都把女儿從學校叫回來共渡周末。

  照例,吃完晚餐,掌燈時分,他們全家在起居室圍著一個長條茶几坐定,今天他們并不把鄭惠中當作外人。

  道格拉斯總是這樣開場:“孩子們,讓我們彼此捧出心底的月亮,對我們的天父敞開。今天我們一起讓天父洗一洗我們,好使我們享受生命不至干枯。”

  道格拉斯一家人在閉目祈禱,鄭惠中起初斜睨著這一家人,悠然間,鄭惠中的心底有一道縫輕輕被撕開。中午當他昏倒時,那個陌生的聲音此時穿過他里面的煙囪,附在他耳邊,又在控告他。

  他從未有過如此經驗,這聲音倒是使他的牙痛完全緩解。

  謙卑的道格拉斯的側影是那樣的尊貴,富有層次。鄭惠中肅然起敬。

  他對他們的信仰不甚了了,但是,無論如何他感到自己在這一家人面前美化自己的企圖破滅了。

  他不敢同他們談論他的价值觀。但是,他心底的裂口靈犀一動──那尊貴的男性生命,令他窮盡一生孜孜以求,卻始終与他無緣。

  道格拉斯一家人仍沉浸在無比的福樂敬拜中祈禱,陣陣感動令鄭惠中不能自己,于是他也閉上眼睛。

  就在那一剎那,他体驗到一种從未有過的釋放感。他有股沖動,想向那位使這家人如此真、善、美的上帝傾訴……

摘自[使者雜志/2002年9-10期],特此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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