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們再次移動了,或者寧可說,我們眼前的景物——不知怎的又改變了。另一幕展現了!這是由於光的性質不同的緣故,彷彿在瞬息之間空氣變得比以前透明,於是我可以看見那些顯然一直是在眼前的事物。

  換句話說,耶穌似乎是按照我所能瞭解的程度,逐步啟示我一部分而已。起初祂向我顯示一個地獄般的世界,其中的靈魂陷在各種不同的自我傾注裡。前前後後的經歷了這些,如今,我開始察覺到另一個嶄新的世界!有一片宏偉的建築物座落在美麗而陽光普照的園子裡,其中各個相異的構築呈現出一種相互的關連性,這種刻意安排的圖案,令我感覺此地是一所設計良好的大學。如果要我拿世上的建築來相比,這簡直是荒謬蠢笨之至,因為塵世中所有的學校與大學似乎只是零零星星的複製品,唯有這裡才是實體。

  我們似乎突然墜入一個全然不同的空間,幾乎像是進入另一類型的存在一般。經過了戰時城中的喧鬧與平原上嘶喊的聲音之後,這裡瀰漫著一片寧靜。當我們踏入其中的一棟建築物,走向一個天花板高高在上而有長門的通廊時,肅靜的氣氛是如此濃厚,以至於我看見走道上有人時,著實大吃一驚。

  我無法分出他們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因為他們從頭到腳全藏在一件寬鬆飄蕩、而有頭罩的袍子裡,所以我模糊地聯想起修道士。然而此地的氣息並不是全然如我想像的修道院一般,倒是更像個龐大的研究中心,四下裡迴盪著一種發明了偉大事物的興奮感。我們擦身經過了站在寬闊廳堂中和螺旋形扶梯上的人,他們似乎被某種必須全神貫注地行動吸引住了;他們彼此並不講很多話。然而我也感覺這些人中,彼此不但沒有友誼存在,反而因為集中精神而疏遠著他人。

  不管他們可能是何許人,總之他們顯出高超的渾然忘我——融化在某種駕臨他們之上的偉大目標中。我瞥見一些敞開的門裡裝滿著複雜的設備,其中數間房裡,套著頭的人物正彎身在精細的地圖與解釋圖表上,或者坐在操縱裝置旁,而精巧的儀器上燈光七閃八亮的。我曾在科學教育上有過初步的學習,這是我向來引以為榮的;我在大學時主修化學,選修生物學,讀過物理與微積分。但若此處哲學活動屬於某一類科學的話,那麼他們是遠超過我所懂的。萬一要我猜的話,恐怕連門兒也沒有。然而我卻感到有某種龐大的實驗在歷煉著,也許是無數個這類的試驗吧!

  「他們在幹什麼,耶穌?」我問。

  雖然知識像火一般的從祂身上燃燒出來——事實上,我意識到這個巨大的「校園」中,每個活動都源於神——但我的心思中並沒燃起答案。那傳遞進我裡頭的,一如往常,仍是愛:一種因著我無知而起的憐憫,一種包容著我所有不解的諒解。

  此外……儘管祂對這批人表示著明顯的喜悅,我畢竟意識出,甚至連這裡還不算是最重要的領域;我覺得祂將會把更偉大的事物顯示給我,如果我能瞭解的話。

  因此,我跟著祂進入這思想領域的另一棟建築物,到了一間工作室,在此有一種複雜的音樂,是一邊作曲一邊演奏的,我連起頭都跟不上。它有著變化無窮的節奏和音調,不是任何我所熟知的調子!「哇!」我發現自己在想著:「巴哈只不過是個開端而已!」

  接著我們走過一間容積相當於整個利趣門大學的圖書館,我凝望著一些房間,裡面從地板到天花板全排列著羊皮紙、泥塊、獸皮、金屬、紙張等製成的文件。「這裡,」一個思想臨到我:「凝集著宇宙間相當重要的書籍。」

  立刻地,我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事。書本怎麼會在地球以外的地方寫成呢?!但儘管我的心思拒絕相信,那個思想仍然堅持著,「這是宇宙中的核心著作。」這句話不停地反覆繞著。這時我們逛著圓頂的閱讀室,其中擁擠著寂靜的學者。接著我們突然站在一個較小房間的門口,它幾乎是間附屬的建築:「此處是這裡的思想中心。」

  我們再次向外移到那個肅靜而樂觀的園邸,然後進入一棟滿是工業機器的建築物,隨及進到一個有一個怪異的球形建築物中,此處有條步行的小甬道,繞過一個池子上方,池中裝的似乎是普通的水。繼續來到一件看似大實驗室的房子,以及一處好像某種太空天文台的地方,在我們一路前進的當兒,我的迷惑感不斷激漲。

  「這是……天堂嗎?主耶穌?」我冒昧地問。這種寧靜、光明,簡直就像在天堂!此地,人的自我與自大的喧囂也匿跡了。「這些人活在地上時,是否在一種毫無自私慾望的狀態中成長?

  「他們是如此成長的,並且會繼續不斷地這樣成長下去。」答案彷彿陽光般照射進這個專注而渴望的環境。若成長會繼續下去,那麼這裡比不是完整的成長。話又說回來,即或是這些寧靜的靈魂,也讓人覺得總是還缺少著什麼?!猛然地我懷疑,他們是否與「低層領域」中的靈魂所缺相同?難道這些毫不自私卻不斷追尋著的靈魂,同樣有看不見耶穌的毛病?或者換句話說,他們無法按祂的本相來看祂?當然他們已得著有關他的暗示與蛛絲馬跡了,因為他們一心一意所追尋的,無疑地,乃是真理呀。難道說,一個渴求真理的傾向,也可能令人遠離真理祂自己?——祂就站在他們當中,然而他們依舊埋首在書籍與試管中追尋祂……

  我不懂。但我的迷惑與我所想問的一切問題,一遇見耶穌那說不出的愛,似乎全然無關緊要了。最後我自己結論著,也許祂不能告訴我這些超乎我悟性的事——或許是我裡頭還缺少一種可以瞭解答案的「什麼」。

  最要緊而又最合乎所有人需求的事實,仍舊是我身邊這位,因為不論祂顯示什麼給我,祂總是時時刻刻地成為我注意力被吸引的真正焦點。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不能清楚知曉,何時是我們開始離開地球表面那一刻……

  一直到此刻為止,我總有一種印象,覺得我們正在旅行——以怎樣的方式在旅行呢?這點我無法想像——總之是在地球上旅行。甚至我所謂「較高階層」的深奧思想與學識所在的地方,顯然也是離「物質階層」不遠:此物質階層中,有許多無形軀者依然糾纏在硬質、有形的世界裡。

  但現在,我們似乎已將地球遠遠地拋在後頭,甚至我再也看不到它了。接著我們好像在一個廣闊無邊的「虛無縹緲間」,這種辭句是我向來一想就會恐懼的,但是此刻卻沒有這樣的感覺,而且某種不可言喻的應許,彷彿顫動著瀰漫在這個無涯的太空中。

  隨及我看到在無限遙遠之處,遙遠得無法以任何我所知的方式來看見的地方——有一座城。一座光輝萬丈而似乎廣闊得毫無邊際的城,其明亮足以在無盡遙遠之外讓人一目瞭然。這些光輝似乎從那地方的城牆、街道以及被我便認出是正在其中行走的人物身上所迸射出來的,實際上,這城和其中的一切彷彿都是用光造成的,正如我身邊的這位一樣。

  在此之前,我從未讀過啟示錄,所以我僅能敬畏地張著嘴凝望著遙遠的奇景,想像著那裡的每棟建築物和每一個居住者,不知會有多燦爛,因為遠在這麼多光年的距離外,它看來已是這麼亮了。我驚異而困惑,是否這些光芒四射的靈魂正是一生以耶穌為生活核心的人?是否我終於看到了那些在凡事上尋求祂的人?他們追尋的那麼認真、親近,以至於變得全然像祂?!……正當我詢問這些問題時,兩個光明的人物似乎離了那城而朝著我們過來,他們以光的速度飛越這片無涯之境。

  但是當他們疾馳而來的同時,我們卻以更快的速度退去,於是彼此間的距離扯遠了,而那異像消逝了!我因深覺可惜而喊了起來,但我曉得,按自己這種不完全的視覺,現今對那真實而至極的天國只能承受迅速一瞥而已。祂已盡其可能的向我顯示了我所能承擔的部分。因此,現在我們急速地遠去。

  牆壁向我們圍擁過來,看起來既狹小又像箱子一般,隨即過了數秒,我才認出這是醫院的小病房,我覺得我們離開此地好像已有一輩子之久了!

  耶穌仍然站在我身邊,否則的話,我的意識一定無法承擔這種由無極太空跳入斗室空間的急劇轉移。那榮耀的城依然在我心思中閃爍、燦爛著,向我招呼、叫喚著。我以一種全然漠不關心的態度,猛然注意到有個人躺在那張幾乎塞滿斗室的床上,其上覆著被單。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耶穌竟對我說我屬於那蓋著被單的行軀,而祂在我身上的旨意必須包括那團東西在內才能完成。接著我不斷地倚近它,而它竟逼在我的視線上,阻擋了那大光。在失望中我向祂大喊,求祂不要離我而去,求祂使我進入光輝的城,不要將我拋在這裡黑暗而狹窄的地方!

  彷彿處在一個古老而被淡忘的故事裡似的,我回想起自己曾搜尋這醫院中的每廳每室,焦急地想要找到這張床上的軀殼!就在那最孤寂的一刻,我跳進一個我聞所未聞的完美存在中。如今耶穌的光已進入我的生命且全然充滿著,因此想到我竟要與祂分離,真是一件無法忍受的事。

  就在我懇求的當兒,知覺漸漸流逝了;我的心思開始模糊、模糊……再無法知道自己正在為什麼而掙扎。我感覺喉嚨裡火燒一般,而胸膛上有很重的力量壓擠著。

  我睜開了眼睛,但覺臉上有東西遮著。於是我摸索著毛毯,試著想弄清楚是什麼東西覆著我,但是想移動手臂就像想舉起鉛棒一般困難。最後我把手指合攏在一起,此時右手觸及一個圓形的戒環,其上嵌著卵行寶石,套在左手無名指上。緩緩地,我將它一圈又一圈地轉著,然後一陣漆黑襲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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