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蒙恩人 王頌恩
2000年2月9日

健康下降

  從小到大,我從來不記得生過什麼大病。住院是從來沒有過的,有的只是偶而的發燒或吃壞肚子。到了美國後迷上中國功夫,在七、八年中不斷的鍛煉自己,又愛玩各式運動,上高中和大學時在搬家公司做搬家工,專門搬鋼琴,這一切都使我的身體一直非常強壯,從不覺得自己的身體會有什麼問題。可是後來症狀一件一件的顯出來,由隱至顯,由小至大,我也一直以自己年紀輕身體又好,目前不必擔心而忽視種種症狀。到最後才發現退路全被自己封絕,要回頭已經太晚了。

  首先是發現自己半夜去洗手間的次數增加,從偶而一次到固定一兩次。每次尿量雖多,尿的顏色卻總是淡如清水,我還天真的以為尿多又清是好現象。尿後四圍的泡沫越來越多,成為「蛋白尿」,我開頭還不曉得這是腎臟功能不好的一個重要症狀,但是後來別人看到警告我了,我還是不去正視它。

  後來有一陣子用腦多時常覺得後腦在痛,但過一陣子後腦又不痛了,似乎是正常了,我也不再去注意它。其實頭痛是血壓高時其中的一個現象;人的身體是一個極其複雜又奇妙的機器,當一個器官有了問題就會左亮一個紅燈,右亮一個紅燈的警告它的主人。如果問題一直置之不理,身體其他的部門會有「互償」的作用,盡力分擔有問題器官的工作,使受損的器官有機會被修復而不致馬上衰殘,有時會使某種症狀好像慢慢減輕了,其實卻不然。而無知的我那時卻有「不理它,過一段日子不是自己好了嗎?」的心態,直到功能耗盡,發現已經太晚了…。

  在各種症狀還沒出現之前,我的母親發現她得了末期肺癌!她雖然不抽煙,但是沒來美國前在台灣從事新聞採訪工作,必須常在抽煙的場合應酬,來美後又有一段時間每晚在煙霧瀰漫的報社工作,以至她曾說過她對有煙味在身旁完全沒有感覺。後來她開始一直咳嗽、背痛,越來越厲害。她先前去看醫生時被當作傷風感冒來處理,她也以為只是身體因勞累而虛弱,以後越來越糟,背部碰到哪裡都痛的不得了,等到發現時已是末期…。她聽了朋友的建議,馬上和繼父飛到希臘的雅典去作一種癌症治療,卻在治療期間因心臟衰竭而過世。去機場送行時看她還好好的,飛回來的卻是一具冰凍的棺材…。

  她的過世對我是個不小的打擊。一年左右後,繼父的房地產生意因運轉不靈而倒閉,住的房子被銀行查封,他突然離開了美國,我那時住在樓下獨立出入的地下室,也急忙搬出去,開始過獨立的生活。

  有一位內科莊醫師,知道我母親癌症去世而認識我,又知道我有高血壓。他太太告訴我他願意免費替我看病直到大學畢業!我對他的善心非常的感激,但一方面覺得自己沒什麼問題,又臉皮嫩不願意白白看病,所以一直沒有去。他卻經常請我的同學轉告我要繼續吃降血壓的藥,也要定期去看他。我總是好啦、會啦的應付我的同學。對那時的我而言,高血壓、糖尿病、心臟病,都是一種年紀大的人常常會得的病。有的人得一種,有的人得數種。得了的人好像也是活得好好的,只是要注意飲食和多運動罷了。這些慢性病的可怕性對我遠遠不及癌症或急性病可怕,所以降血壓藥吃完也停了。我那時覺得每天不斷的吃藥、每個月又要拿藥,對自由自在的我實在是個累贅。

  在飲食方面我從來都不節制,尤其是從高中時在外面住開始,想吃什麼就吃什麼。舉例來說,我常在做完搬家工後回家做我最愛吃的「番茄炒蛋」犒賞自己。通常一次放六個蛋、四個番茄,一餐吃完。看得房東先生直搖頭。

  在我還沒有從繼父家搬出地下室前,很偶然的,我在一個美國的大運輸公司找到了一份固定的半職工作,做搬貨的工人。一禮拜五天從凌晨四點搬到早上八、九點,工資蠻高,工作也非常辛苦。這個工作不但有非常好的醫療、保險福利制度,而且因為不容易找到人作這個凌晨的時段,為了吸引半工半讀的大學生加入,它給願意作的大學生每學期最高兩千美金的學費補助。那時我正從原先讀的私立大學轉到市立大學讀書(母親因為後來改行從事房地產業,希望我能做建築師幫她,所以我去讀了一間建築系不錯的私立大學學建築,她過世以後我無法負擔私立大學的學費,加上建築系又辛苦,所以我順理成章的轉到市立大學讀我喜歡的電腦系)。算一算,這一份工作不但可以給我一部分生活費,還可以供我免費上大學。於是凌晨打工,白天上大學成了我那時的生活方式。

  漸漸的,我發現我越來越愛睡,一回到家只要沒事就不停的睡,而且一睡起來連鬧鐘都沒有用。雖然工作上我聽話、賣力,而且工作效率是那一區的第一名,但好幾次都因起不了床而遲到,甚至被公司一次、兩次的警告、記過。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每天上好了鬧鐘,到時卻常常睡過頭。我為我的「貪睡」懊惱不已,天天睡前都緊張兮兮的把鬧鐘一檢察再檢查。我並不知道那時的貪睡也是腎臟不好的結果。

  我那時的健康是在一個可怕的惡性循環中變得越來越糟:血壓越高腎臟越受損,而腎臟受損又使得血壓變得更高!慢慢的,從嘴中開始有一股極難聞的味道從胃中上來,像尿味一樣,甚至到後來最嚴重時會咳出一些黑紅色的「尿痰。」這個問題在工作上都曾對我和他人造成困擾。這時我知道自己有病,可是還不知道它的嚴重性、可怕性。我一直拖,就是不去看醫生,裡面好像有一種「鴕鳥心態」讓我不願去面對自己的病情。

  那時在公司我已不再搬箱子了,因為工作效率高被晉升為半職的小主管。一開始是訓練新來的工人,然後轉到工業工程部門做資料調查的工作。我記得有一天當我在看一大堆數據的時候,突然發現所有紙上的直線變成了曲線!大驚之下我舉頭四望,更發現在我眼前不管是我用的尺、牆壁、或是天花板,只要是有直線的地方全變成了彎彎曲曲的曲線!這件事嚇的我不得不當天就去看眼科。眼科醫師一檢查馬上請我去看內科,因為他發現我的視覺受損是因為我的血壓太高,壓迫到視神經。當我再回到久別的莊醫師那裡作檢查,這時我的血壓已經是260/160,比正常人的120/80高出太多。到了這一個地步,莊醫師一連串的警戒我要馬上開始吃降壓藥、不能吃鹽、只能吃稀飯等類的食物…等等。他的話使我非常的迷惘,怎麼可能要我光吃稀飯過活?這時我才開始瞭解我的問題不輕,可是我還是不知道有多嚴重!

  莊醫師並要我去腎科的一位蔡醫師那裡作腎臟檢查,於是我在蔡醫師那裡驗血、驗尿、並做一種化驗二十四小時存尿的腎功能檢查。報告回來時,他告訴我我的腎功能只剩下百份之七,馬上就要開始Dialysis,那時我還不知道什麼是Dialysis,於是他用廣東話說「洗腎」。當我一聽懂他的意思時楞住了!他又說:「要不是你的年紀輕、身體好,血壓這麼高早死了!」那時我並不明白什麼是洗腎(「洗腎」是俗稱,正確的說法是「血液透析」),只是憑字面就讓人覺得那是一種很痛苦的治療。我小心翼翼的問他要洗多久,他竟然回答「洗一輩子,除非你得到Kidney Transplant(腎臟移植)」!我的腦子當時非常的亂,無法相信我這幾年來忽視了血壓高的代價竟是要一輩子洗腎!他看見我半天不作聲,馬上很鄭重的告訴我只要一覺得憂鬱要馬上來看他,他會給我吃抗憂鬱症的藥!他又要我立刻安排作一個預備洗腎的手術:把左手腕的一條靜脈接通大動脈,使靜脈在幾周內擴大,可以由此「透析」,把血液裡腎臟無法排除的廢料除去。這手術是我生平第一次進手術房,手術過後短短的幾個禮拜之內,左手一條細小的靜脈膨脹了好幾倍。這時候蔡醫師告訴我,任何時候只要覺得身體受不了了就去醫院急診,開始洗腎。


洗腎

  這時我工作剛晉升為全職,在電腦部門做事。走路越來越辛苦,兩腿裡面好像灌了鉛一般,走到每一處都只想找椅子座下來。吃東西最可憐,不管是吃什麼,只要一想到食物中的毒素腎臟排不出來就好像在吃毒藥一樣,不吃受不了,吃了又怕。這樣的日子過沒多久,記得有一天在家中又拉肚子又乾嘔,胃中不停的有黑紅色的東西嘔出來,實在受不了了,只有下了決心提起小包包,開車去醫院看急診,從此與洗腎結下不解之緣。

  當我第一次洗腎完畢,第一個感覺是兩腳輕飄飄的好像在雲中,其中的沉重感完全消失了!慢慢的,身體的健康逐漸恢復,我也知道我的身體再也離不開洗腎了。我在醫院住了一個月後終於找到一個離家不遠的洗腎中心。從此以後,一個禮拜三次,每次三個半小時的洗腎成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風雨無阻,生病放假都一樣要報到。

  洗腎雖然把身體裡大部分的毒素排除了,可是也有它的弱點,飲食上有許多的禁忌,尤其是要嚴格控制水份的攝取,這讓一直愛喝水的我頭痛不已。當我一開始洗腎後原先還會排尿的腎馬上停止了工作。因為無法排尿,所以水一喝多了身體就腫脹起來,非常難受,要一直等到洗腎時才能把水抽掉。加上我的胃口好,常常受不了食物的誘惑而吃過量或吃不該吃的東西。諸如此類的問題使我洗完腎後不時會覺得虛脫,回家時好像喝醉酒一樣的頭昏眼花。也使我深深的感歎人類高智慧、高科技所製造的昂貴腎臟代替品和一個天然的腎有極大的差別!

  在洗腎後四個月,我就選擇再進手術房,在腹腔插了一根管子,一半留在腹腔裡,另一半露在體外,把洗腎的方式從「血液透析」(Hemo Dialysis)改成「腹膜透析」(Peritonial Dialysis)。我所以選擇腹膜透析,一個原因是因為我覺得不斷的去洗腎中心,在心理上老是感覺自己是個病人,我希望自己能更像正常人一般,不必每隔一天就要去洗腎(我那時是每個禮拜一、三、五晚上七點到十點半洗腎),在生活方式上能更自由。另一個原因是想省掉每個禮拜晚上花在洗腎上的十幾個小時,讓我除了白天上班以外,可以在晚上下班後繼續讀大學。

  腹膜透析是每天晚上睡覺時在家裡自己進行,睡覺前消毒、開動洗腎機器,接好腹腔上的管子。早上起來時關機、消毒後結束。所有需要的透析、消毒材料都由貨車每個月送到家裡,不需要到洗腎中心去。

  這時我可用的時間加多了,公司因為支持我繼續讀書,讓我從白天上班改到下午兩點到十一點上班,所以我白天也開始上學了,但是幾個月後發現這種洗腎方式並不適合我。第一是家裡照規定隨時要保存一個半月的材料以備萬一,隨時都有差不多五十多個箱子堆在房間裡,又佔地方搬進搬出又累。第二是我每天上課上班必須要早出晚歸,有時睡覺的時間不到七、八個小時,而用腹膜透析洗腎通常要到十小時左右才能完全發揮功效。我長期縮短時間,又因縮短時間不得不用有最強透析功能的溶液,結果透析時不但把體內的廢料吸除,連一大部分的營養也被吸走了,幾個月後鏡子裡的我身體瘦的連自己都不敢相信。最後一個問題,也是最要命的,就是因為時間老是不夠用,自己又懶,所以洗腎前後必須做的消毒工作常常偷工減料、馬虎了事。結果管子和皮膚接觸的地方漸漸被細菌感染,使我不但得了兩次痛到滿地打滾的腹膜炎,而且傷口一直不好,越爛越大,又痛又臭。到最後實在沒辦法了,只有開刀把管子取出來,又乖乖的回到洗腎中心繼續血液透析方式的洗腎。我前後換了兩種洗腎方式,一共洗了六年(一九九二年七月到一九九八年八月)。


洗腎時的心態

  當我自己成為病人中的一員,天天與醫院、藥物打交道時,我才接觸到另一個世界,充滿了哀號和無奈。當無數人在陽光明媚的世界中生活、為更好的明天奮鬥時,在醫院裡面同時也有無數人在痛苦中呻吟,甚至在死亡線上掙扎。有一次我在洗腎中因為血壓越降越低而眼前慢慢的變黑,在快要休克前被醫護人員救回來。因常常看到與經歷這些肉體與精神上的痛苦,使我漸漸開始思考人生活的目的與生命本身的價值。

  在那時的日常生活上,不管我有多快樂,當我一想到身體裡的一個重要器官「永遠」無法復原,那「暫時」的快樂就馬上變色了。看見別人能夠大口大口的喝水,這個對大多數人多麼微不足道的小事卻讓我多麼的羨慕、自卑!甚至連看到別人上洗手間都會讓我難過,因為自己已經無尿可排了。從外表來看,如果我不說,別人常常看不出來我有這麼嚴重的病,我也樂意隱藏不說。所以當我身體不舒服的時候我忍耐和壓抑,把所有的痛苦與眼淚擺在心裡。

  那時我突然心血來潮,又湊又借加上分期付款,買了一台青年人愛騎的摩托車。好笑的是我買的那天連如何換檔都還沒搞清楚,只騎了幾條街就停了,要向車行的人求救,當場教我如何換檔後才能騎回家。買車的心態如今說穿了,只是要有一樣可以向朋友們炫耀的東西來彌補我自己所沒有的。但是一但朋友都知道我擁有它、新鮮感也過去了之後,隨之而來的是無比的空虛和到處要為它操心的煩惱。在到處都是汽車的美國騎摩托車是非常危險的,我好面子又沒什麼技術,在高速公路上卻偶而會碰到有跑車主動找我挑戰。記得有一次上晚班的我下班後又碰上這麼一台車,我的不服輸使我黑夜中在一條曾有「紐約最危險的高速公路」之稱的Interboro Expressway上狂飆。在驚險過後回到家時疲乏不堪,慶幸自己沒出事。我發現為了想得到別人的羨慕及滿足自己的驕傲,花了不少代價買來的車,所給我的快樂是那麼的短暫,還幾乎賠上我已經夠可憐的生命!這台車真是不折不扣成為我捨不得放棄的累贅。我買車時也是我用腹膜透析洗腎的時期,是我肚子和管子中間的肌肉不停的發炎、流濃的時候。現在想起來,當我騎在車上時,別人在外面看到的或許是我在風馳電掣中享受,但是我自己知道我是在心靈的空虛與流濃不止的痛苦中騎它。

  幾個月後,上了兩把鎖的車子在一個大風雨的夜晚從院子裡消失了。第二天早上發現後,一方面非常痛心金錢上的損失:我的分期付款還要五年才能付完(車行買車前告訴我保全險是一千六百美金一年,等我車子買下來後,下個月保單寄來保費卻一下調整到快五千美金一年!我不願也無法付這麼多錢,所以取消了全險,結果車子丟了什麼賠償也沒有)。但另一方面我又好像鬆了一口氣!因為覺得買了這個車以後好多麻煩,像娶了一位美貌又極難伺候的太太。整天提心吊膽,擔心它被偷、被搶、被破壞,那裡都不敢停。不騎它覺得可惜,因為是花了那麼多錢買的,又是那麼的拉風、好看,然而騎了它不但要擔心下雨、下雪、天冷、天熱,還會怕出事、出醜,遠不如開我的破車舒服和安全。加上貸款、保險、保養…等等,現在想起來,我不但不是它的主人,反而成為它的奴隸了。車子丟了,除了每月付貸款有些心痛之外,其它什麼都不用管了。

  難怪我曾讀到一段話說人生有三苦:想要卻沒有的苦,追求過程中的苦,最後是得到後擁有的苦!買這車子一開頭以為會給我許多的快樂,後來才發現並不能滿足我,反而造成更多擁有的痛苦。

  整體上來說,從洗腎後我漸漸的發現任何物質上的東西都不能滿足我了,或者說,任何「暫時」的東西都不能滿足我。有什麼可以取代我失去了的健康呢?有時想,就算我得到了一個新腎,以現在的醫學來說,一個移植過來的腎如果能用到十五年就是非常好了,二十年以上的更是不多。到時我是不是又要再經歷一次新腎慢慢壞去,健康不斷下降的悲劇重演?直到又不得已的需要再次洗腎、再次排隊等下一個腎的痛苦循環…?而我才二十多歲呢!一但我想到這裡,我眼前的一生好像已經與受苦畫下等號了!以前所有的追求和嚮往馬上變得毫無意義!

  我想一個人活著的快樂程度和他對未來的盼望有直接的關係,這個病讓我覺得我是一個在健康上被判了死刑的人:只有今天,沒有未來。雖然我從來不是一個鑽牛角尖的人,但在洗腎這件事上我卻跳不出來。我一方面變得悲觀,另一方面卻開始認真思考許多以前懶得想,或不願想的事。我發現自己對所謂的「好」,所謂的「壞」,開始有不同的看法,不再是人云亦云。當我看到許多人把賺錢當作人生的目標、快樂的泉源時,它不再吸引我。對這時的我,不但賺錢不再有吸引力,連身體的健康都不是第一要緊的了!因為它們實際上都是暫時的,有一天一定會失去的!到底有什麼是有永遠的意義、永遠的價值呢?腎臟病替我開了路,使我不再把目光放在前面幾個月,幾年,甚或幾十年的打算中,而是極度的渴望越過它們,向前看到永恆!中世紀的神學家奧古司丁說過,神造人時在人心中放置了一個「真空」,不論擁有多少永遠無法填滿,只有無限大的神自己可以充滿它!如今我渴望得到真實的「永恆」;可是若不認識神,那裡有永恆呢?


苦難


「人的盡頭,就是神的開頭」

「在歡樂中,神在耳邊輕聲細語。在平淡中,神在耳邊說話。但在苦難中,神在耳邊竭聲嘶吼!」----英國 C.S.Lewis


  我從小在基督教家庭長大,十幾歲已讀過聖經一遍(雖然大多數是在打磕睡中讀的)。從小家裡經歷了一些神奇妙的看顧,讓我覺得有神,但我對神的認識只是停留在腦海裡,從來沒有直接「感受」到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做能感受到。在來美國與母親住以前(父母那時已離異),在台灣的父親可能怕我和姊姊離開他到美國後會變壞,問我們要不要在走之前受洗,我和姊姊都答應了。雖然不是我自己提出來的,但我那時也的確願意受洗,在眾人面前承認我是一個基督徒(或許也功利的希望受了洗後在到美國能得到神的保守)。所以在一九八四年,我十四歲左右在台灣受了洗。

  但到了美國以後,只記得媽媽帶我們去了教會一、兩次,後來我們就再也沒去了。在美國這個新環境裡有太多我要適應的地方,從台灣帶來的聖經被我遺忘在書架上。我除了還記得自己是一個「基督徒」之外,不讀聖經、不禱告、不去教會敬拜神,生活上與不信神的人完全沒有兩樣。在美國開始為了讀書、生活、享受…等等不同的目標不停的奮鬥。

  我從小到大生活可以說是蠻崎嶇的;因為家庭的緣故,在台灣轉來轉去讀了六個小學。來美國後十幾年中換了十幾個小房間住。從十五歲左右開始不停的工作到今天,作過送外賣、接電話、電腦輸入員、裝電腦技工、搬家工等等,一直不斷地工作賺取生活費。在學校也蠻用功的努力讀書,一直保持著好的成績。在朋友、同學、工作中都一直蠻得人緣。有許多人都認為我年紀輕輕就自己獨立,父母不在身旁卻沒有變壞,也沒有染上任何不良嗜好,是個獨立又上進的青年。我嘴巴不說,自己也是非常同意。可是洗腎後,我一下成為別人同情、幫助的對象。洗腎的費用由美國政府和公司的保險共同負擔,費用的龐大,讓我覺得自己一輩子無論如何的工作,對社會的貢獻永遠無法趕上社會將要對我的支出!難道自己年紀輕輕就要成為社會的負擔、包袱?這是我非常難以接受的事實,也使我落入極大的自卑中!對身體上的自卑及對自我價值上的自卑,使我對自己的驕傲、自信化為烏有。以前那個主動、好帶頭捉弄人的我現在主動離開朋友、人群。

  如果我寫到這裡就停筆,那這只是世上千萬個受苦人中的一篇「苦水」,除了讓人覺得命苦與同情之外,不能給同在苦難中的人任何幫助。但我現在所要見證的,是那被我所忘了的神並沒有忘了我,因愛我親自來尋我、救我、赦免我,不但賜我今世極大的平安與喜樂,更給了我勝於世上一切的永生。


教會

  原來住在康州的姐姐,搬回紐約後,因為先生的身上發生了不少事,開始去教會。後來開始在禮拜六晚上打電話給我,問我要不要與她禮拜天一起去做禮拜。每一次都是晚上我睡熟了以後打來,我一聽到是她的聲音就頭痛,暗自嘀咕怎麼又忘了禮拜六晚上的電話不能接。於是這次推不舒服,下次說不想去,她總不勉強我,可是下禮拜又打來了。到最後沒理由了,正想用不想開車推辭,可是話還沒說,她就說她開車來接我,到此地步只好去聽一聽了。

  當我走進這個十幾年前來過的教會時,好像一切都沒有變。台上講道的老弟兄講得好像很沉悶,但這時的我卻不再是那十幾年前,老在別人講道時打磕睡的小男孩。那次的講道竟然深深的吸引了我,大意到今天都還沒忘。他講到雅各(以色列民族的始祖)在曠野中頭枕著石頭睡覺的淒涼光景;後面有要殺他的哥哥,前面要去依靠一個從未謀面的遠親。他的苦難讓我想到了我自己的處境,我這時非常能體會他那種無助的心情;當別人都無法瞭解、幫助你時,也只有神能夠、也願意瞭解、幫助你。

  從那次聚會以後,我每個禮拜都搭姐姐的車去教會作禮拜。我從小聽了許多的講道,對我來說,講員的言行和他講的道都一樣有吸引力,所以我每次都愛坐在教會最前面,不但可以聽到講員的道,更愛觀察他的一舉一動。當我看著每一個講員時(那時我們教會還沒有固定的傳道人,每個禮拜講員都幾乎不一樣),我同時心裡也在問自己:「為什麼這個人願意一輩子作傳道人?這位神真的值得我們做這麼大的犧牲嗎?」


進化?創造?

  每逢有位張弟兄來教會賣書時,我常去買一些關於進化論和創造論的書回家讀。因為我幼年時的信仰是建立在感情上,現在我開始對我幼年的信仰動心,卻希望自己不單是盲目感情上願意相信神,也能在理智上實實在在的知道我所信仰的是合理的,科學的。

  在信仰上,我渴望知道的大前提,是萬物的來源。我覺得這件事的解釋對我非常重要,好比在第一條叉路前的選擇,萬一選錯了,就會越走離正路越遠,而走越遠要回轉也越不容易;時間上需要加倍,心志上更要克服將錯就錯、先入為主的心態。一個最好的例子,就是我的洗腎;如果當我一開始知道自己有高血壓就「選擇」正視它,聽醫生的話持續不斷的吃降壓藥,我完全可以避免洗腎。可是我一開始卻輕率的選擇了忽視它,結果付上的代價是如此的沉重!有多少次我想到應該去看醫生,可是意念一出,卻馬上想到「既然上次沒有去看醫生,今天為什麼非看不可?」而再次把它擱置一旁。像我這麼固執的人,要打破我自己的成見非常難;我是一直到眼睛看不見後才再次踏進診所,拖延的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萬物的來源應該只有兩種可能:要不是「神」創造的(不論我們對「神」的看法或定義如何),要不就是從無中生有、自然而然進化來的。我們對這個前提的選擇,是具有極重大行為上的後果的;如果萬物是神造的,從宇宙、人體、大腦的複雜來看,神對他的創造必然有他的目的和解釋:就像「人從那裡來」、「為什麼要造人」、「人死後要到那裡去」…等等。我們也就不可能是自己完全的主宰。但如果萬物是從虛無中進化來的,那我們就是「無因之果」,我們人類也就是目前所知,進化產物下的最高峰。如果真是這樣,每一個人自己本身等於是創造自己的「因」,自稱為「神」也不為過。這個論點如果是真的,所有約束人類的道德、良知、善…等等,都是沒有意義的,甚至「意義」本身都只是相對的,毫無「意義」的。我這時當然願意相信萬物是神創造的,可是我所受的教育、看到和聽到的新聞媒體都清楚的教導進化論的觀點。我希望看到一些有比較性質的、客觀的,而不是一面倒的著作來搞清楚它!

  當我看了許多比較創造與進化的書後,發現我們現在所處的世界,一面倒的把無法證明的進化論學說當作不容質疑、的確發生過的事實來教導(在這裡我質疑的是「廣進化」Macro Evolution的學說:像從無生命進化到有生命,從魚類進化到兩棲類,從猿進化到人類…等等,而不是「微進化」Micro Evolution的學說:像從一種始祖狗逐漸經過隔離、培養到今天各類大小、體形的狗),而且打壓、嘲笑「創造論」的觀點。我們可能以為一定有無數的化石證據讓進化論這麼的不容質疑,但是事實上一百五十年來並沒有一個明確的「廣進化」證據出土,反證到是出禿笏不少,就如幾年前在中國雲南省橙江縣發現的中國橙江化石群。(註:《人民日報》海外版一九九五年七月十九日:「向進化論挑戰的橙江化石」)

  當我在美國一個不錯的公立高中學習生物學時,課本上花了好幾頁以進化論的觀點來猜測、解釋生物的來源。但有趣的是,在全文結束前,我記得有一段一兩行的句子說到「…除了本文所提起解釋生命由來的進化論學說,還有一種解釋生命由來的是創造論學說。」作者好像極其不願意,但為了要符合科學上對「學說」的客觀性,又不得不提的把創造論放在最後輕輕一句帶過,結束生物來源的「討論。」這就是一個起初以基督教立國的美國,到如今在教育未來主人翁上對「創造論」、或「造物主」的輕視。


重生

  有一次,有一位徐華弟兄從加州來我們教會傳福音,那一次我的心被神的愛抓住了,我記得結尾時他說將來到了天上的家,當他遇到救主耶穌基督時,他唯一能作的,就是在他面前跪下,謝謝他為了自己上了十字架。當他流著淚真的跪下,好像耶穌站在他面前時,我失去了最後防線,眼淚決堤而下,流個不停。我坐在那裡非常的尷尬,但又覺得我之所以流淚是因為他講的太感人了,讓人無法不流淚。我偷瞄坐在我隔壁的人,驚訝的發現他似乎無動於衷。我發現自己真是強烈的被神的愛感動了!

  那時我開始用心的讀聖經,在我洗腎的三個半小時現在成為我讀經的好時光。有一晚當我一邊洗腎一邊讀時,按著次序讀到了新約聖經的羅馬書。有一章列出了許多不虔不義的人所犯各樣的罪(《羅馬書》1:28∼30)。看到了那麼多的罪,我突然興起,想看看有那樣罪我曾犯過,那樣罪我毫無沾染。於是我重新開始一項一項讀,每讀一項,就仔細想一想我從來有沒有犯過。當看到一項從來沒有犯過的罪時,正在得意,卻突然想起聖經上說過一個人如果在思想、意念中有過這些念頭,雖然在世人前是清白的,但在「暗中查看」的天父面前卻已經犯了,並得罪了 (參《馬太福音》5∼6章)。存著寧缺毋濫的心,我就用聖經所說神的角度重新來看每一樣罪,就算只有想過都算!可是這樣一樣樣看下來時,卻意外的發現所列的每一樣我都有份!有幾樣一看就知道行為上曾經犯過,如背後說人、違背父母…等等,但其他的每一樣竟然在思想中都或多或少出現過,雖然有好幾樣要仔細回想才發現到。這樣的結果使我非常不服氣!我一直認為自己是一個正直、上進的人,就算有一些小毛病或「小罪」,也不可能是一個「惡人」,可是以這段經文來看我好像跟一個罪惡滔天的大惡棍一樣,唯一不同的是我的「大罪」都是藏在內心深處的!

  我馬上為了這些從心態中生出來的罪向神喊冤!要控制自己在行為上不犯罪還容易,要思想上都不犯罪實在是不可能!所以如果神要以我思想上偶而犯過的罪來定我有罪實在是強人所難!這時突然有意念讓我覺得我不光是思想上「偶而」犯罪,而是「充滿」了罪,不但如此,我根本「不可能」有好的思想!這個念頭出來我覺得太不可思議了,我馬上想,如果我願意把一切我擁有的給別人,這個思想夠好了吧!心中馬上回答,你的動機呢?難道你完全沒有一點利己的動機嗎?事後你能不驕傲、不炫耀嗎?我無以回答,卻不甘心這麼輕易就被打倒,我又想,如果我願意為了救一個小孩子自己喪失性命,這個念頭還能有錯嗎?心中又問,你這個念頭難道沒有出名的動機嗎?如果你沒有永生的念頭你會去作嗎?這個小孩如果是你最討厭的你會作嗎?面對這樣的回答我又陷入懊惱中。

  記得那晚我不停的為自己辯護,我不相信自己連一個好念頭都沒有!我願意承認聖經所說,因為始祖亞當犯了罪所以我們都「遺傳」了犯罪的天性,不由自主的犯些小罪…但要我承認自己是個心中充滿了罪的罪人可讓我受不了!可是那晚無論我怎樣想,在我的每一個念頭中都被引導看到了罪的成分!到最後我在無計可施時,卻突然想到了就算我真的完全沒有一個好念頭,那至少我現在已知道了自己沒有一個好念頭的事實,總比世界上多少還不知道、也根本不關心自己在神面前有沒有好念頭的人要好吧!換句話說,我這個「知罪」的罪人總比「不知罪」的罪人要好。這時心裡馬上告訴自己這個念頭本身就帶著驕傲、自大,正好證明自己的愛狡辯及死不認錯的本性…。

  我清楚記得那晚我坐在洗腎的椅子上,臉色一下子青,一下子紅,內心翻騰不已。神的話抽絲剝繭的把我內心的真實光景都顯露了出來,讓我看到自己的思想在聖潔的神眼中實在毫無良善的成分。當我每一層的自義都被剝開後,我實在是羞的無地自容。就好比一個在黑暗中過慣的人在帝王面前洋洋得意的自誇身上華美的禮服,可是突然在鏡子反照下發現自己的衣服其實又破又髒又沾滿糞土而羞愧無比!

  我這時對自己所想過的每一個念頭深惡痛絕,如果可以,我真願意把我腦海裡所有的思想都扔到垃圾桶裡!記得那時我發抖的、喃喃的對神說:「神阿,我真的什麼都不敢再想了…」我在極其羞愧、惶恐、又痛苦的情形下求神赦免、憐憫我這個充滿了污穢的罪人。

  最奇妙的事發生了!緊隨我憂傷、痛悔的心而來的,竟然是極大的喜樂、平安、和釋放!我的心慢慢被一股實在無法形容的、強大的愛所充滿!那種愛是那麼的溫馨,讓我覺得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我浸泡在那愛裡享受了沒多久,卻突然憂傷、自責起來!因為想起我現在因擁有了這種奇妙的愛而這麼的喜樂,可是卻有多少我的親朋好友們還沒有信主,還沒有享受到這個大愛!我不能做個自私的人!我馬上拿起我的小聖經,在封面裡面把我所想到的親戚和朋友名字都寫下來。我答應神也提醒我自己,一定要把神的愛告訴他們!現在往回看,我一出生就被取名「頌恩」----歌頌神的恩典,是神老早的美意…。

  我記得當我快要洗完腎時,那時是晚上十一點左右,我竟然擔憂在我走到車子的路上會不會碰到路人。因為我的心中那時充滿太多的愛了,我竟然害怕自己會無法控制的抱住在我前面的陌生人!

  到了車上我先開去姐姐家,因為自從我做了把肚子上管子取出的手術後身體很虛弱,那段期間我就在洗腎後先到姐姐家去泡熱水澡,泡完再回自己家,希望藉著泡澡能加速血液循環讓身體早日復原。到了姐姐家,我在滾燙的熱水裡泡了半小時左右,一邊泡一邊回想剛才發生在身上的事,真覺得不可思議。泡過澡後姐姐已準備好飯菜給我吃,當我在吃美味的飯菜時,就開始想到我實在對不起姐姐,因為洗腎以後姐姐曾表示願換腎給我,但是後來在多重考慮下打消了這個念頭。表面上我從來不曾顯示過一絲的不快,可是心中卻不能釋懷。這時心裡受到強烈的責備,一直催促自己要為不肯從心裡饒恕她而向她道歉!

  當我吃完時,我突然放下碗筷,鼓起勇氣問姐姐能不能和她一起禱告,她放下手上的報紙,滿臉驚訝的看著我…。我一開始禱告就放聲大哭。我的眼淚像下雨一樣的把地毯都弄濕了,我也記不得說了什麼,只記得我不停的哭、禱告、哭…。對感情非常內斂的我,那天不知道從那裡來那麼多的眼淚,讓姐姐也覺得不知所措。禱告完後,我在回家前抱了姐姐一下,在那之前我不曉得有多少年沒有抱過她了…。

  回家的路上眼睛因哭的太厲害,以至所有的燈光看來都變成了一大團的霧。回到家後,當我走進我的小房間時,想起今晚發生過的這麼多不可思議的事,我不禁問自己,明天起來後還會持續嗎?這一切的感動會不會只是暫時的?甚至是徒然的?我那時還不曉得當我在神面前認識和承認我的罪後,神的聖靈(又叫做保惠師)已住進我的心中了。

  如今我明白,當聖靈進入後,我不但得到因罪被神赦免,不可言喻的大喜樂、大釋放,而且他做了一個不是「改善」,乃是「改變」的工作在我的心中。聖經上講了:「我也要賜給你們一個新心,將新靈放在你們裡面,又從你們的肉體中除掉石心,賜給你們肉心」(《以西結書》36:26)。幾十年來我在各種環境下鍛練的像石頭一樣自私、無情、剛硬的心,在一個晚上就被神給改變了!耶穌給了它一個最恰當的名稱-重生。不是肉體上的重生,而是心靈裡的重生。

  重生後,我的心變的好像孩童一樣的柔軟,當我看見四周的大自然時,它們在我眼裡都變得好像第一次看到一樣的新鮮可愛。那段時期裡我的眼淚也變得非常多,我每天開車上班時,一邊忘我的大聲唱詩歌,一邊流著歡喜、感恩的淚。不但不再亂開車,而且常常因為太守規矩或開的不夠快而被後面的車超上來按喇叭及罵人,而淚眼模糊的我心中只充滿了愛和憐憫,毫無恨意。那段時期,我的心靈不斷的感受到天父的愛環繞在我身旁,好似和初戀情人在一起一樣,充滿了甘甜!


改變

  神在我身上作的改變實在是奇妙!有一些馬上就改了,有一些是神慢慢的在我心中做工而改變的。聖靈的工作是柔和的,不強迫的,用不斷的提醒來等我自己甘心樂意去作。我把他形容為一個放大了數十倍的良心,讓我不但不願犯大罪,連以前覺得無所謂的「小罪」也會敏感起來。他在我身上把不可能的漸漸變為可能,可能的再變為願意,願意的再變為樂意!每當我想到藉著這個病讓我認識神,以至生命完全改變,我就打從心底為我的病感謝 。苦難讓我提早對追求短暫的物質失去興趣,轉而熱衷尋求在永恆和心靈上的富足。就像一個臨終的人在面對永恆時很少會懊悔錢賺的不夠、股票沒有多買等等物質上的缺乏,而是歎息沒有多花時間陪家人(愛)、後悔自己得罪別人(罪)、憂慮死後的歸宿(永生)等等這一些心靈上的缺乏。這些並不是一般人所認為的「消極」思想,實際上這些思想所以在臨走時變得最重要正因為它們才是最真實的,而且是與「永恆」相關,不會隨著死亡而消失的!要不是受到如此病痛的打擊,我不知道像我這樣一個庸庸碌碌的年輕人什麼時候才能從名利堆中爬出來,向神打開心門。所以我重生後,常常告訴人這個病是神對我最大的祝福,許多人聽了無法領會我那真真實實的感觸。

  最簡單易見的改變,就是我的說髒話,我從高中開始慢慢的染上說髒話的惡習,開頭說一說覺得很刺激,後來想改也改不掉了。有幾個朋友的家長都直接或間接的讓我知道我的口德不好,我知道了心中很難過,但是除了在他們面前盡量克制自己之外,實在是無能為力。有一次我正要和一個朋友打賭一個月不講髒話,可是話還沒說完我們就都笑了,怎麼可能!不要說一個月,連一個禮拜都作不到!但奇妙的是,重生後講髒話的「本性」很自然的消失了!有一次我和別人在公園裡爭執的面紅耳赤,後來回家時在旁目睹一切的侄女突然用英文問我:「舅舅,你為什麼不罵他髒話?」,她大概看到對方用髒話罵我,卻發現我沒有以牙還牙,卻老是重複「你為什麼這樣…」,「你為什麼那樣…」這幾句,好像很無能?當時我聽了很詫異,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因為我連想都沒有想到要如此行!但是馬上感恩的心油然而生;要不是神改變了我,以前罵人時惡毒無比的我,憑什麼能做到呢?

  電視是另一個改變。我一直一個人住慣了,看電視毫無節制。電視好像是命根子一樣,一到家就打開到睡覺。從喜劇、運動、電影、到脫口秀我無一不看。重生後我不斷地和我的電視癮爭戰,因為電視從壞的方面來看有太多的色情和暴力,天天污染著我重生後被洗淨的心靈,攪擾我和神的親密關係,從好的方面來看又有不少的好的節目我捨不得放棄。到最後我狠下心來,玉石俱焚,完全不看它了。我把我的大電視送了人,我那時有一個非法的「黑盒子」,可以不付錢看所有有線電視頻道的節目,這個東西外面那時要賣三百美元。我在處置它時,雖然知道有許多人對它是求之不得,可是轉念一想,這是非法又害人的東西,所以乾脆把它裝到垃圾袋裡扔了!當我一下定決心丟掉它時心中的快樂是無可言喻的!或許有人會覺得我連電視都不看是太偏激了,但是對我而言,我認為我對電視的自制力差,與其整天掙扎不修,還是遠離它的試探為妙!要不是靠從神而來的能力,我能甘心情願的從在家裡天天看電視轉變到完全不看是絕無可能的。

  再來是說謊,說謊是人人不需要教,天生就會的。也是我用來保護自己最容易,又有效的方法。要一個人連小謊都不說是極為困難的,我更是從不認為一個人能夠不說謊。可是聖經上對說謊的教導很簡單:「…他(魔鬼)心裡沒有真理,他說謊是出於自己,因他本來是說謊的,也是說謊之人的父」!(《約翰福音》8:44),說謊者是出於魔鬼!絲毫不留餘地!另外說話時誇張也是人很難不犯的毛病,可是聖經上又說:「你們的話,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若再多說,就是出於那惡者(魔鬼)」!(《馬太福音》5:37),但是在我重生之後,只要一說謊、甚至只是有一點誇大,心中就不停的受到責備。這種責備是從前不會有的,就算有也毫無改變人的能力。我發現重生以後要說謊越來越難,就算將會使聽到的對方極其憤怒,都寧願紅著臉認錯、說實話。但是在不少這種經歷後,我慢慢發現誠實往往是最好的兵器,雖然一時受責,可是我發現當我誠實的認錯後,對方不但比我所想像的更能夠原諒我的錯,而且當別人發現我寧可挨罵也不願說個小謊遮蓋時,就能馬上得到用錢買不到的信任!每當別人能夠信任我,毫無疑問的相信我的話時,我實在能感受到那從謊言中得釋放的喜樂!

  聖經上說:「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稱為神的兒子」(《馬太福音》5:9)。批評人、喜愛搬弄是非卻是我的另一個惡習。以前當一個朋友告訴我他對第二個人有某方面的不滿時,我喜歡去告訴第二個人,觀察他的反應。如果第二個人對第一個人也有不滿,我又到第一個人那裡去「告狀」,再看看第一個人的反應。我這樣作,包含了惡作劇、好奇、隔岸觀火、和惟恐天下不亂的心態。現在想起來,實在是可惡又可恥!可是那時候的我還覺得洋洋得意、樂在其中。但是在重生以後,我的心態完全轉變了,我反而極樂意促成人與人之間的和睦!每當我再看見有人在批評別人時,我總願以溫柔、委婉的語氣,來作另一方的「義務辯護律師。」我不再作拆毀的工作,反而愛作修補的工作。改變了我的源頭不是出於我本身的良善或努力,而是完全出於神。自從我向神認罪以後,我和神中間那因罪被隔斷的關係,被重新建立起來,所以很自然的,我裡面那個破壞和睦的心態也被 所改變。

  最後我要提的,是從神來的愛。聖經上保羅說了一段話使我非常震撼:「我若能說萬人的方言、並天使的話語、卻沒有愛、我就成了鳴的鑼、響的鈸一般。我若有先知講道之能、也明白各樣的奧秘、各樣的知識,而且有全備的信、叫我能夠移山、卻沒有愛、我就算不得什麼。我若將所有的 濟窮人、又捨己身叫人焚燒、卻沒有愛、仍然與我無益。」(《哥林多前書》13:1∼3)。聖經上說:「神就是愛」(《約翰一書》4:17),那是人間所沒有的愛,因為它絕不因時空而改變。也只有在我被 的愛充滿後,我才能去真正的愛別人。當我重生後,我發現我對任何人、事、物的愛心都增長了許多。以前覺得不可愛或不想去理的人,現在主動願意去接納與瞭解。就像聖經上說的:「你們若單愛那愛你們的人,有什麼賞賜呢?就是稅吏不也是這樣行嗎?」(《馬太福音》5:46)。對自己更是常常自問,有沒有恨或討厭任何人?因為有了神的愛和赦免後,就無法允許自己恨人或不赦免人,也不願讓自己被恨所捆綁。現在我也知道,如果我光是空泛的希望世界和平,卻無法愛隔壁不可愛的鄰舍,我的願望根本就是建立在一種「不勞而獲」的一廂情願上。可是如果沒有得到從神來的愛,我連自己都愛不來,何況去愛別人呢?自己因為洗腎而不再是正常人,成為社會中需要關懷的弱勢族群,但我因為得著神的愛,使我反而樂意去關懷別人。神教導了我如何把 賜給我的愛去再給別人,更讓我明白「施比受更有福」的真理!


胰髒炎

  一九九七年七月九號,我因為肚子劇痛洗腎到一半就要求停止,回家後整晚吐的死去活來,無法吃任何東西,連喝水都吐。第二天因為太嚴重住院檢查,結果發現是得了胰髒炎,我的指數從正常人的一百多點升高到兩千多點!有兩天在加護病房中渡過。肚子劇痛,加上從鼻子插的鼻管了很不舒服(胰髒發炎使許多穢物不停的積到胃裡,所以要從鼻子插根管子通到胃去,用機器不停的把穢物抽出),讓我整晚碾轉睡不著。醫院裡不讓我吃一粒飯,喝一滴水,使我痛苦不堪,幾天就瘦的嚇人。我那時焦急的問醫生什麼時候可以出院,醫生的回答讓我心冷:因為我的腎臟不工作,無法從尿中排出毒素,所以我的胰髒炎非常難治。又因為我無法進食,他馬上就要準備給我開刀,從胃旁開孔送入營養品,免得我的身體垮了。他認為我如果非常幸運,也至少要一個月才能出院!我聽了後沮喪的不得了。

  教會的許多弟兄姐妹都來看我,拉著我的手禱告。我自己也極其迫切的在神面前認罪,求神憐憫、醫治我。禱告後的晚上,我發現原來不停送出穢物的鼻管漸沒有東西出來,我害怕如果管子移了位,使穢物在胃中堆積,我的病情會更糟,我便不停的請每個來檢視我的醫護人員檢查機器,每個人卻都說機器沒問題。第二天一大早,我正要去找護士談鼻管的問題,那位護士卻告訴我他有好消息!醫生剛剛打電話告訴他如果一直沒有穢物排出來,可以把我的鼻管拿掉!這個鼻管折磨了我兩天,聽到這個消息我高興的不得了!我那時還不知道晚上化驗結果出來,我的胰髒指數已突然從兩千掉到一千左右!

  當天又有弟兄姐妹們來看我,與我一同禱告。再過一天,我的指數已掉到四百多,再一天變成二百多。這時候醫生讓我一天一天,從溫水、液體食物、到固體食物,漸漸的飲食恢復正常。我又在醫院裡被觀察了幾天,然後就讓我出院了!醫生的結論是我非常的幸運,鼻管只用了兩天,連胃部開洞的手術都不用作,身體就這麼快復原了。我卻知道這麼快醫治了我的不是我的幸運,而是神的作為!他看顧、拯救了那時痛苦不堪、向他呼求的我,也聽了弟兄姐妹們的迫切禱告!


換腎

  在我洗腎不久,我就去一家換腎很有名氣的醫院登記等待腎,這家醫院離我家開車差不多四十分鐘。在美國如果需要換器官,必須選一家醫院登記。器官的來源除了親人捐贈外還有兩種:一種是當有人意外死亡,家屬願意捐贈器官。另一種是如果在生前簽了一張器官卡(駕照後面也有),可以指定如果發生意外身體有那些器官願意捐贈。我做了腎臟的登記後一開始滿懷希望,等著醫院打來好消息的電話。可是時間長了,又發現換了腎後並不是一勞永逸,新腎的存活也是有時間性的,讓我等待的心也漸漸淡了。

  而當我重生後,我對神的渴慕是那麼的強烈,那麼的希望能夠保持自己對神的追求,以至我為了自己的身體向神求過兩件事:「主啊,你是無所不知的,如果因為換了腎身體不再被病痛捆綁,反而使我對你的愛少過我在洗腎時,求你永遠不要給我一個腎,我寧願更愛你而永遠洗腎!」,「主啊,如果你給我一個腎,可是有一天我在健康中對你的愛漸漸減少了,我寧可求你把腎拿走,而寧願在苦難中再次渴慕你!」

  我會有這麼獨特的祈求不是因為我喜歡受苦,乃是因為我是在苦難中才嘗到了神的恩典。苦難是我的啟蒙師。如今我清楚知道世上的一切總有一天都要失去,只有天上的福份是永遠的。可是我也非常瞭解自己意志力有多薄弱,實在怕自己以後在肉體的安逸中就漸漸忘掉了那在苦難中救了我、教導我的神,所以我根本不信任自己的毅力,寧願求神來掌管我的將來,而且如果必須的話,用苦難來塑造我。

  自從教會的弟兄姐妹們知道我在洗腎,他們一直不停的為我禱告,求神給我一個合適的腎,讓我能夠脫離洗腎的束縛。只有我自己最不合作,覺得換不換腎無所謂,只要有天上的祝福就夠了。

  一九九八年二月左右,在我得胰髒炎之前半年,住在台灣的父親匆匆的從台灣飛來美國,目的就是要捐他的一個腎給我。雖然在他來之前我在電話中告訴他我實在不希望他動此手術,可是他自己決定了非作不可,並特地從繁忙的工作中撥出一整個月的時間,希望能把手術做好。但當我們到醫院詢問時,才發現親屬捐贈不是那麼簡單,他要在半年中作三次身體檢察。醫院要仔細觀察他的身體狀況與腎功能,時間上差不多要半年以後才會動手術。這與他原先所想的一個月差太多了,可是他還是決定要作。因此他先回台灣打點一切,準備在美國長待一段時間,一個多月後又急忙飛回來開始作第一個身體檢察;就是驗血、驗尿和腎臟的超音波檢察。

  檢察報告回來後意外的發現他的腎功能比正常人稍差(他的身體一向非常好),而且照超音波時發現有一個腎里長了一個大水泡!雖然腎裡有水泡通常沒有什麼問題,可是因為它比較大,加上腎功能又不是很好,醫院在仔細考慮之下,拒絕了他的一番好意,告訴他醫院不贊成做這個手術。到此地步,他只有和我道別,待了一會後回台灣了。雖然他花了許多時間、金錢要給我一個照人看來最好的腎,可是不久後我們才發現,神的時候還沒有到!

  同年七月九號我得了前面所說的胰髒炎。整整一個月後,八月九號凌晨十二點多,突然電話響了。這麼晚打來,一聽又是個陌生的聲音,使我蠻懊惱的,可是再聽之下竟然是我登記換腎的醫院打來的,一位護士問我現在有一個腎等著我能不能馬上來醫院!我在慌亂中醒來不知是說好還是不好,她聽得出來我非常的不知所措,就說她五分鐘後會再打來。一掛了電話,我馬上跳起來跪在床上禱告,心中慌亂的我向神說「如果這是你所為我預備的腎,求你賜給我平安!」,因為我那時最需要的就是平安!禱告完了後,雖然我沒有任何親人可以馬上商量,這麼晚了我又不願打擾朋友,可是我知道神掌管著一切。我稍稍定下心來,醫院電話又打來了,我告訴護士我願意去醫院。她接著問我最近有沒有生病或不舒服,我告訴她我一個月前因為胰髒炎進醫院住了九天才出院,她想了一下,問我現在身體感覺如何,我老實的回答她我直到這一個禮拜才真正覺得完全正常(因為我住院後瘦了好多磅)。她考慮了一會,告訴我只要我覺得身體沒問題,就馬上過去。

  當我半夜開在高速公路上,看到前後一片黑茫茫的,想到自己單身一人去作這麼大的手術,卻沒有一個親人陪伴,不禁沮喪起來。可是才這樣想,突然心裡想到:「你是要有一兩輛車滿載著親戚朋友與你一同去呢,還是要神自己與你同去?」一想到這,我的心情豁然開朗起來,有神與我同在勝過一切!我甚至開始唱詩歌,一路快樂的唱到醫院!

  到了醫院,辦好了一切手續,就進我的病房等待,一進入病房,隔壁床位有一位病人,我就和他聊起來了。他叫拉裡(Larry),四十出頭。我問他是為什麼住院,他告訴我「胰髒炎。」一聽到是胰髒炎我嚇了一大跳!我才吃過它的苦頭的,沒想到他也是得胰髒炎!後來我一直到換腎後才慢慢瞭解他的情況:他是一位律師,也換過腎(器官移植的病人都住同一樓),在我住院前幾個禮拜因胰髒炎而住院,指數最高到六百點,然後一直在四五百點上下徘徊,掉不下來,一共住了不止一個月(我離開後他又住了幾個禮拜)。我看見他跟我一樣,住院時一直用鼻管,醫院也不讓他吃喝任何東西,人變得瘦的不得了。當我瞭解這一切後,我才發現神是多麼的憐憫我:我得了胰髒炎時的指數高達兩千多點,卻在短短三天後掉回兩百多點,而且那時我因洗腎無法排尿,毒素無法排除,不像他換過腎可以排尿。甚至鼻管的苦我也只受了兩天就停止了。

  後來我換完腎在醫院療養時,看到他的醫生(Dr.Butt)(也就是我的手術醫生)天天為了他的病一籌莫展,以至當我告訴他我換腎前一個月得過胰髒炎後,他就是不相信,搖著頭說,你沒有得胰髒炎(Pancretitis),你得的是腹膜炎(Peritonitis)!。他認為我搞錯了,因為腹膜炎比胰髒炎好治多了。據我自己的猜測,如果我是在換腎前,而不是換腎後告訴他我剛得胰髒炎的事,他很可能不會願意作我的手術!(他是極有名氣的換腎醫生,如果病人身體有問題絕不輕易動手術)

  那天本來護士告訴我是早晨五點左右動手術的,結果一直沒消息,我也趁這個機會打電話給幾個教會的弟兄姐妹,和我那時的女朋友佩貞(如今我的妻子,那又是另一個感恩的見證)。我的心情非常的平穩,知道我既是屬神的孩子,無論是好是壞都有神的美意(以人來看的壞不一定真的是壞!)。下午一點左右,我被推進手術房作手術。進去後在等待的過程,有一位好似中國人的醫護人員把「我的」腎推過來給我看,它在一個冷凍玻璃櫃子裡,有液體不停的循環進出維持它的跳動。我問他這個腎好不好,他笑著告訴我他只是負責運送和觀察它的,不過它體形看起來很大,所以功能應該不錯。

  手術是漫長的四、五小時,當我在麻醉中醒來時,只看到教會的徐姐妹和佩貞在一旁看著我,我就又睡過去了。這次的手術非常成功。剛換完的前兩天他們不停的打點滴到我身體裡,只要我的新腎排出多少尿,他們就再打入多少點滴,為了要觀察它的功能如何。結果發現它的工作量大的嚇人,醫生告訴我它兩天中排出了二十二升的尿液。醫生笑著告訴我它打破了歷來排尿最多的記錄,並半開玩笑的說他一個月都排不了這麼多呢!

  我在醫院一共住了五天就出院了。另一位腎臟科醫生告訴我,她從來沒有看過接受非親屬捐贈的腎臟移植病人能這麼快就出院的。出院後我需要吃許多的藥,有幾種是可以有很強烈的副作用的,感謝神的保守,一直沒有出現任何不好的副作用。出院後身體感覺非常好,好到我打算一出院就去上班,可是因為許多人勸我多休息,所以我在家休息了一個禮拜才回去上班。我從進醫院換腎到恢復上班之間只缺勤了兩個禮拜。

  後來我才知道了教會在手術當天聚會時(那天正好是禮拜天),請全體會眾起立為我的手術禱告。之後還有許多我認識和不認識的弟兄姐妹們在禱告裡紀念我和看我。我相信我復員的這麼快絕對不是偶然的,而是充滿了神的恩典。雖然無人能用肉眼看見神,可是當看到主內弟兄姐妹們之間彼此關懷的愛,就可以看出是神的愛在我們中間交流,使我們雖然非親非故,卻彼此掛念、看顧、和代禱。

  從換腎到如今差不多一年半了,生活上可以說除了要持續吃藥和定期檢察,其它一切都和正常人沒有兩樣。並且在換腎三個月後,感恩節那天,我和佩貞定婚了。半年後我們在雙方父母的祝福下結婚。主的愛是我們認識的橋樑,也成為我們婚姻的柱石。寫到這裡,我的心中充滿對神的感激!從他一步一步的用苦難敲醒我,一直到那晚在洗腎椅上的悔改,我的人生開始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換腎的祝福雖大,仍然無法與生命的改變相比,更無法與永生相比。當我接受了後,我才發現不是我揀選 ,而是神早已揀選了我,只是我一直不瞭解罷了。他是位又真又活,大能的神,卻又是位充滿慈愛憐憫的神:「壓傷的蘆葦 不折斷,將殘的燈火他不吹滅」(《以賽亞書》42:3)。或許你如今還不認識他,但他早已認識你了,並在你的心門外叩門…你願開門,讓他進入嗎?

  願神的恩惠與慈愛與你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