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離世前後 
(1940-1944)
一 在上海
一九四0後一月十八日,尚節扶病回抵上海。
他的身體本不堅實,又不肯稍加體貼,每次講道總是用盡力氣,汗淚交流。這樣的「拼老命」拼了將近五十年,現在已到了,「當跑的路已經跑盡」的階段了。他靈命轉機那年主對他的啟示,說他只有十五年的工作時間,現在也快滿期了。
他在美國留學時,曾割治痔瘡,但因經濟困難,出院過早(見第十二章),創口未完全癒合。當他還在伯特利壞游布道團時,計志文等同工曾勸他入伯特利醫院醫治,因這醫院與布道團是同一團體,醫生又為該團領袖,也是同工,極其方便。但尚節堅決不肯。
他在上海家裡休息,並沒有自傷自憐,也不像富翁貴人之「養痾,在病床上過無謂無聊的日子。在主日清晨,他總喜歡請一般朋友到家裡,對他們講道,講完便和他們共同祈禱。他說在講道與祈禱時,他的痛楚便忘記了許多。他認為這痛楚是主對他的訓練,目的在糾正他的壞脾氣。的確,他的脾氣這時也好得多了。朋友來訪,必加以招呼,走時必送他出門。興化風俗,好友到家裡用膳,主人必請太太從中饋出來「獻筋」;這種禮節尚節現在也不憚煩實行起來了。人們都說,宋博士脾氣變了。
他照常每天讀聖經十一章,照常禱告,照常寫日記。寫日記是他每日的勞作,每寫總在一小時以上,從不間斷。這是關於他生平最寶貴的材料,可惜作者定寫本書到這裡時,還不曾窺其一斑。有時他覺得寫得太吃力時,便叫乃弟代勞,可是他又嫌弟弟寫得太慢,便請能文的神學院學生筆記他的口述。有空的時候,他還擇要答覆國內外基督徒的來信。
這時,在北平的王明道聽見宋抱病留滬的消息。王夫人劉景文女士,也在娘家養病,王就要夫人去探病。王夫人已聽說他病得很重,且甚痛苦,下胡感動去看他。但因她自己病體也未痊,其母劉老太太勸暫緩幾日。但景文執意要去。到是見到宋的病痛,也知道他執拗不肯就醫。因為宋覺得自己奉主名為人禱告,主顯大能治癒許多病人,如果自己有病示求醫後不求耶穌,不但顯明自己沒有信心,且影響別人的信心,更使主名不得榮耀。因此,家人和肢體都有敢進言。景文見當時情形,就以馬太福音第九章十二節「健康的人用不著醫生,有病的人才用得著「這兩句話為根據,勸他入醫院治療。尚節這才答應了。當即準備入院動手術。
他施手術的地點是上海戈登路大公醫院,施手術者是一位愛主的弟兄張醫生,因尚節體弱,所以先行輸血,然後動刀。手術經過的時間約三小時,挖去的爛肉約三個腰盤。當他抬入手術室的時候,十幾位在他病房裡的主內弟兄姊妹便迫切為他禱告。他患的是結核性痔漏,是一個預後不良的重病,需長期住院。住院時期中,做他的看護,保姆,管家的,是一位杭州布道團團員張小姐,和一位為尚節辦事務最出力的朱維馨先生。這位朱先生的禱告是:「主啊,你若肯,接我回去,留下我的弟兄宋博士吧。」
尚節由手術室抬回病房時,仍在麻醉狀態中,面色蒼白如紙。後此數日,到院探視之親友,都見他在病床上呻吟痛苦。在大公醫院靜養了約一個月後,健康漸漸好轉,便遷回愚園路私寓。當劉景文女士再去看望他時,他像小孩子般地唱著經文奮興短歌:「健康的人用不著醫生,有病的人才用得著。」
那時適上海懷恩堂落成,該堂主持人擬奮興布道大會,因堂宇寬闊,他們以為非有宋博士的聲望來號召,難期滿座,乃再三央求尚節勉為其難。尚節也希望體力可以勉強勝任便答應了。那天到的人很擁擠,懷恩堂內喧嘩雜亂。尚節緩步上了講台,以擊桌,大聲說:「這到底是教堂還是戲院啊?」會眾這才寂靜下來。那天他講的是「主的日子來到,好像夜間的賊一樣。」講到後段,即覺支持不住。講完歸家,又病倒了。他對人歎息說料不到我竟這樣不中用了!」
十一月十五昌他的瘡口又再度發炎,痛楚增劇,身體越發衰弱了。他有朋友和醫生都勸他到北京協和醫院療治。他答應了,於十二月四日留家人在滬,隻身赴平。臨行時他對人說:「我一向為別人的病祈禱,現在別人要為我的病祈禱了。」
二  在北平
在協和醫院診察後,醫生斷定是癌和結核。第一次施手術是在一九四0年十二月十四日,第二次是翌年一月二十八日,跟著一直在協和醫院住了六個月。那時內地會傳教士柏康爾夫婦因為兒子住在協和留院,常常到院,經王明介紹後,他倆與尚節互相認識,以後常作交談。在談話中尚節表示他的病是主對他的管教,要把的壞脾氣改變過來。關於尚節的性情,柏康爾早有所聞,現在親見其人,深愛他之溫柔和平,以前所聞的暴躁輕慢之氣已無影無蹤了。
這次手術雖然做得很成功,但因為遲了六個月(尚節因為不能離開工作,故一再遷延),病已深沉,故結果不能令人滿意。他出院的時間是七月七日。出院後,他搬到北平西郊的香山居住,賃的是一幢洋房。其地名「一棵松」,頗饒山林之勝。在新寓住了不久即於七月十八日聞其子約書亞在滬因腹膜炎去世的消息。此時上此境遭遇此事,在常人當然不免是一大打擊,但尚節知主已深,已不會為此事憂傷悲痛了。
宋師母攜三女於八月二十六日由滬來平,遷入香山園居住。此後,尚節的健康日趨正常,就恢復若干比較不吃力的工作,如和到訪的人談道等。在這段期間,他每日讀新舊約聖經三章及啟示錄一節,用新舊參照對讀,稱為「伴偶查經」,或轉「生命輪」,常有信徒同工一起查經。除此之外,他在這時期,還寫了十五首短歌,十九封給國內外布道團的公開信,叫他們為復興禱告。
入秋之後,他體健更見好轉,已能在一棵松附近散步遊覽了。這個古帝王行獵的勝地,此時真有「霜葉紅於二月花」的奇景,主的忠僕於此暫息仔肩,流連景色,也是應當而且合適的。香山的靜宜園,是他最常策杖流憩的地方。他看見花草,即以花草作喻,對同行的人闡述真理。在香山旅店旁邊有一個高墩,尚節時常喜歡坐在那裡讀經靜修。
到了那年冬天,尚節得了啟示,就開始講「喻經故事」給同工們和家裡的人聽。拿宋師母的話來說,他「每天仍是吃下書卷,倒嚼主的言語,一面回顧,檢討自己過去的工作,一面鼓勵,帶領錦華和孩子們勤讀聖經。每晚有家庭聚會孩子們當時還年幼,對於普通的講經及解經不能感到興趣,亦不能瞭解,所以他開始每天講年小故事。這些故事聽來是很淺顯的,但其中卻關乎靈裡重要的事。」這不是按聖經各卷次序來講的,而是對那一卷書有感動,就先講那一卷;也不是先有了材料,然後再去講,乃是先有感動,然後禱告,禱告後就講;甚至講前還不知故事的起始和末了,只是像他常說的「隨風吹」,吹到那就是到那,不由得自己。」講的時候,有幾位同工在旁幫忙記錄,經過了兩個多月的時光,才把各卷書的故事講完。
這些故事特別注重教會與工作者的真理,例如:如何建立教會,如何使教會走上合一的路,上帝家的禾場需要怎樣的農夫(教會的傳道人)等待。這些傳道人又該如何先有靈性品德的修養,貫徹真理的知識,及死而復生的見證,方能滿足中國教會的要求,完成神永遠的計劃。宋師母在序裡說:「主的話化在他(尚節)生命裡面,他將從聖經上所集領會的,配上這十餘年在各地工作及個人靈性經驗,就是這本喻經故事產生的由來。」
本書採取故事方式,故能引起讀者對讀經的興趣,同時也幫助 解答讀者靈性過程的難題,帶領人認訓「自我」的敗壞可憎,更難靠十字架的大能治死舊人,克服困難,進入基督的勝利。在這些故事中可以看也有一個中心:使人認得主的心去得主的心,這才能夠做一個完全滿足上帝心意的人。
喻經故事這寓言集遲至一九五一年七月才出版,這裡面充滿的精警的靈意和美妙的文學氣息。可惜這只是一本口述的記錄,尚節又沒有時間來把它加以文字上的修飾,否則它真可以和天路歷程一樣成為文學名著呢!
一九四二年,他身體又略有進步,在寓所內辟一堂名「恩典院」,在這裡開不定期的查經會和主日崇拜。還進城小住,,這時常來恩典院談敘的有王明道,汪兆翔,楊紹唐,顧仁恩等人。顧曾為電影明星,生活非常糜爛,聽道後悔改,為尚節的佳果之一,這時在北平做傳道工作,一切作風均仿尚節。其家人由香港乘日本船北上,途中為盟國魚雷擊沉,全家溺死,顧非常心痛。尚節聽人他將這消息報告以後,對他說:「你我很可來一個二部合唱,好嗎?」
「合唱?」顧迷惑了,「這時還唱得出來嗎?還有什麼可唱的呢?」
「我們可以唱約伯記」,尚節靜靜地回答「你唱第一章,我唱第二章。」
在恩典院中,他繼續寫作。據宋師母后來寫給吳靜聆女士的信裡說,他這時的著作有「聖經故事」,「靈裡故事」,「伴偶故事」等三種,都是他「在病床上痛苦艱難中所得之啟示」。是歲也德國突擊蘇聯,日本也突襲珍珠港,戰火蔓延越廣,香港,新加坡,馬來亞,印尼,暹羅,菲律賓,安南,緬甸等地(都是尚節到過的地方),都或先或後給日軍佔領;戰禍越深,物資缺乏愈甚,跟著又是中國政治的轉變,尚節著作之出版,便變成了遙遙無期了。
因為日本軍人認為基督教與英美等白種人有密切關係,困而對基督徒都採取一種懷疑和敵視的態度。上述東南亞各地教會,在淪陷後都受到各種負擔愈來愈重,病勢又告逆轉。那時北京協和醫院已為日軍佔領,專供皇軍高級軍官使用,尚節只好赴天津醫治。
一九四三年三月二十七日,尚節在天津受第三次手術,住院三個月後,才回北京,在王明道家裡住了一夜,次日便回到香山。這時候,他再也不能領什麼會了,但仍然和到訪者談道。
一九四四年六月,病勢轉劇,此時家人送他入北京德醫院。六月十二日施第四次手術。王明道於十六日去看他;德籍的姊妹也運用最大的愛心,謹慎看護。七月一日,尚節出院回到香山家裡。這時他氣息微弱,創痛時作,但仍不斷禱告。他這時給國內外教會的信息是:「今後所能做的工作,將只有祈禱了。」這句話,後來果然成為南洋的中國基督徒的口號當他們不能布道不能活動的時候。
八月初旬,病情已趨嚴重,石天民先生從香山托人帶一封信給王明道,告訴他說宋先生生病重,如要看他,還是以早去為佳。王於十六日晚接到此信,打算十七日就去看他,卻因事延誤了一天。八月十八日早晨,王騎腳踏車上香山,因相距四十里之遠,過午才到,到了才知道他已於黎明逝世了。
經過是這樣的:八月十六拂曉,病勢轉為危篤,尚節對宋師母說:「上帝指示我,我就要回去了。」是夜,入昏迷狀態。但十七日以恢復清醒,還能低聲唱「十字架永是我的」等聖詩。從此以後,他看來好像已從極痛而轉入大喜樂與平安,於是吩咐後事:長女天嬰長大後赴東北傳道,次女天真赴南洋傳道,三女天權在全國作自由傳道。(他說過假使他有一百個兒女,他希望他們都作傳道人)。半夜,他對宋師母的最後遺言:「不要怕。主耶穌已居門口。有什麼可怕的呢?」十八日凌晨七時七分,他便在主裡睡著了。
事後,宋夫人余錦華女士追記主的僕人如何「跑完最後的路程」:
1943年7月2日,主的僕人宋尚節從北平德國醫院動第四次手術後返香山,病情惡化,痔瘡傷口大如拳頭,傷口之深盈尺,疼痛得不能翻身。病中許多愛主的肢體,大夫,護士來服侍看顧,令他越發體驗主十字架的大愛。他自己說:「我肉身爛了,臭了,但是嘴不爛不臭,還能向主禱告。」真是一面流淚,一面流膿流血的禱告。病危時,他曾對我說:「不要為我預備好棺材,豎立大墓碑,讓人記念,也不要作衣服,這個臭肉體用土埋葬就算了!我盼主再來時復活被提。狐狸有洞,飛鳥有窩,人子沒有枕首的地方。主的大僕人摩西死後,主為他埋葬隱藏起來,沒人知道他的墳墓。我願一生為主工作,我願隱藏起來,不要立大碑給人紀念。如果你和三個孩子要知道我葬在那裡,就用一塊小小的石頭,寫著主的小僕人宋某某就好了。」感謝主愛他的僕人,起頭三年隱藏在興化本鄉,末後三年又把他隱藏在北平香山。
1944年8月16日的晚上,不見星星和月亮,外面還下著小雨,室內只有小煤油燈一盞。因見他病情嚴重,不敢離開他。到了深夜,他看我太累了,不忍心叫我陪著,催我去睡覺。我躺在床上剛要入睡,聽見他在禱告;我立刻起來在他身邊,見他兩手握拳在敬拜主,斷斷續續地用微弱的聲音禱告。我感到心靈孤單,只有跪在他床邊流淚禱告:「主啊!你要接你的僕人,求你白天接去,不要在黑夜接去,因為弟兄姊妹都睡了!」
禱畢起來,讚美主,我見他嘴唇微微地動,忽然滿臉發出強烈白光,(當時房裡只有一盞小煤油燈);我見到這奇異的亮光,心靈得著極大的安慰。後來他便昏迷了,翌日清晨一醒過來就唱詩,唱了三首詩。那天從極大痛苦轉入極大的平安與喜樂。
八月十八日清晨,在世寄居四十載的宋約翰果然安返天家息勞主懷了!
圍繞在他身邊的,宋師母和天嬰,天真,天權三之外,還有親友,醫生,看護等人。王明道到後,這群人便請他領蓋棺禮拜。是日下午五時入殮,王明道講啟示錄第二四章十三節:「我聽見從天上有聲音說『你要寫下,從今以後,在主裡面而死的人有福了。』聖靈說『是的,他們息了自己的勞苦,作工的果效也隨著他們。』」
八月二十二日舉行安葬禮拜,大家仍請王明講道主領,那天到會的,除了在北京的親友外,還有天津來的信徒,還有煙台,汕頭,廈門,福州等地的信徒在場,共二百餘人。王明道講的是耶利米書第一章四至九節(講詞大意見第五十三章)。會畢大眾排隊送尚節的棺柩到附近山崗瑩地入土。這個瑩地,在香山旅店旁邊,即尚節生前常愛坐在那裡讀經靈修的高墩,是張彼得先生購贈的。張畢業於燕京大學外文系,因肺病亦在香山留養,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頗有意到國外布道,故於尚節到香山後,即時相過從,此時他亦在送殯的行列中。他們一路行,一路唱:
  勞苦工程已完畢,
凶猛戰爭已經歷;
  行人已渡世風波
身登彼岸享安息。
  父啊,敬將安睡僕人,
奉交我父慈愛保存。
  到彼啼痕皆消失,
到彼疑難多明白;
  一生工作究如何?
主為裁判公且直。
  父啊,敬將安睡僕人,
奉交我父慈愛保存。

五十二 蓋棺論定
宋尚節博士雖然是一代屬靈巨人,對中國國內外教會的影響雖然至多至大。然而有人的缺點。同時,人對於他,也不免有吹毛求疵的苛評。現在先把這一類的苛評討論一下,然後盡到他真正的缺點。
尚節講道時只飲雞湯,不飲開水。他無論到什麼地方,常先關照這一點。因此就有人說他奢侈。以雞湯代水當然比較破費,但一兩杯雞湯,所值究竟有限。可是他每天講道三次(有時四次!)每次二三小時而且每講必大聲疾呼,像要把生命傾出,體力的消耗必然甚大,又無暇補充,所以渴雞湯無寧是必要之舉。以尚節的世智,如果從事俗務,則食必珍饈,飲必瓊漿,當綽綽然有餘裕,何況區區的雞湯?
尚節脾氣不好,喜歡罵人,這是事實。原因之一,可能是工作忙,休息不夠,時間少,容易變得不耐煩。他發過脾氣,知道不是好事,常常流淚自責,說是「老舊人」作怪。他發作起來時,誰都要怕他幾分。儘管你是要人,大人,名人,年高德功的人,譽高望重的人,他都要訓就訓,要罵就罵,有時罵得痛快淋漓。許多人就以此責他怪他,說他不留餘地,不顧情面。說這話的人根本就沒有問問,被罵者是否有可罵之處?若當罵而不罵,則尚節倒失了諍友之責而和世人之顧面子,不坦白,愛敷衍,縱容罪惡之流沆瀣氣了。何況尚節之罵,都出於愛心,很多人經他一罵而罵好了的。至於一些面諛之輩,更非罵不可,因為罵了之後,他以後便不敢再濫送高帽,尚節就可自保謙卑,不致被捧上雲端而有飄飄然之感。由此可見,罵人不當是尚節的缺點,有時反而是他的優點,是出於愛心的責備,不過世人習於流俗,不能察覺而已。因此,必須透過愛的觀點來看。但若沒有他的愛,只是自我心中作祟,則是另當別論了。
苛評者說尚節喜歡女人。這當然不是說他有什麼苟且曖昧之行(在這一點上,他是清白無懈可擊的),而是說他對異性的特殊興趣。尚節喜樂女人替他翻譯,固然是個事實,但這可能是他覺得:一,女人的注意力較集中而持久;故翻譯忠實,能照字句直譯不曲解曲譯;二,女人發音清晰圓潤,聲浪較能傳遠,那時擴音器的應用還未普遍,在人多的時候,女人翻譯比較適合。這當然不是人人如此,但可能是他由經驗上得來的結論。無論如何,這不能算是他的缺點。事實上,尚節言笑不苟,若非工作必要,對女性總力避太過接近,以避悠悠之口。舉例說:某晨,鄭遂藍女士到尚節家裡繼續記錄他的口述。他欣然對鄭說:「昨晚我在以西結書裡得到一篇新講章,現在先講給你聽,請你替我整理一下。」跟著他叫:「媽媽,天真,一同上樓來聽我講道。」於是宋師母和天真(他的次女,那時才六七歲)上了樓,宋師母整理床舖,打掃房間,就下樓去了;尚節卻不許天真下樓,一定要她沿桌坐下靜聽,不得離開一步。可憐小小的天真給軟禁了一小時,要哭又不敢哭,臉上看來一點也不天真!鄭女士很替她不平,但懾於他的威嚴,不敢代她求情。後來鄭才明白,他之扣留天真,並非專制,也不是要她聽那麼深奧的解經,而是因為往日會談都在樓下,今日遷到樓上,目的在求安靜,為避瓜李之嫌,所以勒令天真在那裡作陪。此事可看出,尚節不但律己嚴謹,而且顧慮周到,並不是一位不懂世故人情的書獃子啊。
尚節不但律己嚴謹,同時也律人嚴謹。茲舉三事為例。
一, 一九三八年春,鄭遂藍女士急欲由滬返閩,而苦於無伴,適有一位來自香港的中年布道家,與鄭為同鄉,打算從陸路南下往閩北一帶工作,她就想跟他同回福州。可是尚節大不為然,認為戰亂期間,交通阻滯,男女同行,必有許多不便。但鄭婦心似箭,且以為與敬畏主之傳道人同行,最為穩當。尚節仍然極力反對,再三為她禱告,卒未成行。多年後,鄭回憶此事,心裡還竊自慶幸,因為她那時涉世未深,若同行了,可能鑄下大錯。
二, 隨後他打算設一「國內外布道團總通信處」於上海,請鄭藍幫忙,但又怕她年紀輕,經驗少,魄力不夠精細,不耐煩兼顧瑣事。所以一男一女,是最理想的辦法。但他又那麼拘迂,定要兩人先訂婚然後通力合作,且自薦為介紹人,主婚人,證婚人,以至生活負責人。鄭答以「抱獨身主義,不願出嫁。」他無可奈何,計劃遂告擱淺。
三, 一九三二年七月,伯特利某同工與王女士原定於夏令會中的一個星期四下午,舉行訂婚典禮。不料這時福州劉女士趕到,名為參加夏令會,其實是向某追求。原來某儀表蕭灑,曾在福州主領唱詩,劉女士早已對他鍾情,此時與其母同來,母女兩人時邀某出遊及購物,其另有醉翁之意顯而可見。某同工竟心猿意馬,不打算與王訂婚了。這事給尚節聽見了,就老實不客氣,當眾訓斥一番。某起立認罪,使王感尷尬,劉感狼狽,結果誰都訂婚不成。
尚節曾說過:「我不誇口,我每日看見上帝、、、、、因我心中清潔。「如果他在男女關係有不潔之念,他怎能看見上帝而在他那裡取得力量?
說過了「色」,就要說「財」了。
雖然伯特利環遊布道團懷疑尚節曾私受信徒獻金,或曾暗示信徒寄款其家,後來事實已證明其無稽,可不必再論。雖然如此,後來他獨立工作時還有人說他貪財的。平心而論,他從未講究物質享受,大統艙,三等車,小提箱,長布褂,均安之若素,貪許多財來,對他有何用處?團體或個人對他饋贈當然很多,但那是因為大家都知道他不受雇聘,沒有固定薪水,同時又從他得到造就而對他感激,所以踴躍捐獻。「做工的得工價」,何貪之有?縱使他不收別人的獻金,苛評者還不是一樣會說他「沽名釣譽」,「引人歸己」嗎?何況他收到饋贈,除了生活費用及家用之外,大部分用於聖工,如捐贈布道團或資助神學生之類?
關於家用,他怕寄的,一部分是弟弟的學費,一部分是到妻兒的贍養,款額都有會很多。他的弟弟說:「家兄很少寄錢回來,若有匯款,也是寄交某信託人直接存入,『上帝的錢』戶內。我曾勸他多付錢給嫂嫂,以防萬一。但他老是說『天父必看顧』。他身體不是頂好,又那麼拚命,且常有人反對他,甚至要殺害他,我們未免擔心,所以在他出外期間,偶爾有人匯款來,我們就將之儲存。」他這話說的是事實。他常常對兒女說:「爸爸是烏鴉飯的。」他彌留時也曾對家人說:「你們今後要吃烏鴉飯了。」他的意思是說。他們要象以利亞一樣,在基立溪旁,每天等候上帝差遣烏鴉供給食物。可見他沒有存款,也沒有人家留下什麼財產。
尚節脾氣不好,在家裡當然也不免有時發作。但是,一般說來,他的家庭生活是和睦的。他跟兒女呼宋師母為「媽媽」,這說表示他對她的敬愛。雖然他在家的時間不多,就是短暫的在家小住,也忙於見客,覆信,和其他工作,但只要他有空,總喜歡和孩子們玩玩,享受一下天倫之樂。某一次有一人到訪,看見孩子們和一個大人玩得興高采烈。等他們玩了一會兒以後,他問一個較大的孩子說:「宋博士在家嗎?」那孩子指著說:「他就是。」這位客人起初還當他是宋家的用人呢!他以宋博士不會如此的某貌不揚,不會穿如此粗劣的衣服,更不會見有客而不打招呼的。這事可看出尚節的作風,也可看出他家庭生活之一斑。
他在家的時間很少。據他自己說,一年平均只有一個月。他把家由興化遷到上海,那是因為上海那時是對外對內交通最便利的地方。在上海有兩次嚴重的中日戰爭‾‾是「一二八」,一是,「八一三」‾‾兩次他都撇下宋師母和兒女在戰火中,自己到遠方工作。有人便因此說他恝置。其實,他們倘記得主的教訓。:「若不愛我勝過愛自己的父母,妻子,兒女,弟兄姐妹,和自己的生命,就不能作我的門徒」,就不會以恝置責備尚節了。
他有很多次叫翻譯的人下台,因為他們譯得不能滿意。這事的是是非非,並不易斷定。尚節不顧自己,對自己的面子,名譽,身份,從不愛惜,就以為別人也應該如此。他以為譯者若不能勝任愉快,便應該下台而無憾。有些時候,或支吾吞吐,不能如講者之強調,之明白清晰;有些時候,譯得不正確,把講者原意打了折扣,甚至與講者原意相反。不這些場合,他都要臨時換人。舉例來說,一九三二年六月在福州尚友堂,他講的是「女學生在暑假時到處去作見證」,卻被譯為「女學生在也嫁時倒出去作見證」這固然錯的可惱可笑,但還無傷大雅。一九三五年七月,在杭州第一屆全國基督徒布道團查經會裡,尚節講及馬可中途離開保羅和巴拿巴,而折回耶路撒冷一事,他的原意是說馬可年輕,初次背鄉別井,旅途勞頓,未免homesick。記者竟誤為「馬可年輕、、、、、未免好色,便遄返家園。」(homesick 意為「思家」,與廈門語「好色」音相近;是會雖在杭州舉行,但代表約三百人中,廈門來的佔了一半,故有廈門人記錄。)這種錯誤,便不能不說是嚴重了。後來果然有人因此抨擊尚節「胡亂解經」。由此看來,尚節之叫譯者下台,豈不是情有可原嗎?
但是,作者晤及為尚節翻譯過的人,他也有說不盡的苦衷:第一,尚節「興化官話」確實難懂,若非聽慣或對興化土話有多少瞭解,簡直就無從翻譯;第二,尚節在講台上跑來跑去,偶然追隨不及時,或者他轉頭轉身時,必有幾個字聽不清楚;第三他講道常多表演,而表演是人人都懂,不必傳譯,但他以為譯者若不跟著表演,必大減力量,因而對「有賣力」譯者不滿(例如講到亞蘭王元帥乃縵在約但河沐浴七次時,他把講台當岸,地當河,必從台上跳落地下,還要跳足七次);第四,他脾氣不好,譯者雖不明白亦不敢多問,怕激起他的怒氣,而不問就不免有錯。由此可見批評尚節之臨事撤換譯者,也不一定是過苛的。
尚節真在他講道時之喜歡「望文主義」,即對地名人名或其他專名的字,本來沒有什麼意義的,想出各種意義出來。舉例說:一,南昌,他解成「使我得指南而光昌」。二,學連(他父親的名字),是「教我『學』『連』的功課,即先打下各小地,然後通連至大城」。三,興化,某次講道,只有五十餘人前來祈禱,其餘都「不興不化」。四,開封,尚節在此領會時,因戒嚴只好在城外開會,晚上七時即不得出入,經交涉後,牧師可率眾往返,「真是開了封」。五,王順,是一個啞吧的名;尚節說:「我一見他的姓名顛倒便是『順王』,即順服萬王之王耶穌基督。」六,蒙城,他滿希望「舉城蒙恩」。七,長樂,「但願主賞賜永福長樂」。八,梧州,他把「梧」字拆開,「吾」者我也;「木」者,十字架也,「當將我舊我釘死其上,將『吾』掛在『木』頭上。」
諸如此類的拆字法,即在洋人中亦有人使用。拆字母的,在英文中顛倒換位,稱為「Anagram」,偶一為之,並無大害;但無聖靈無學問的人,東施效顰,經常使用,就不免牽強附會了。但他有時把外國地名人名的譯音,也照樣拿來望文生義,或拆開來解釋。例如:「格拉森(見可福音第五章第一節),他說:「我喜歡根據中文的字眼解釋這三個字:格‾‾各個木(少數的)‾‾拉,引領,森‾‾木林‾‾(多數的)。意思說,只要有一個人真正得著救恩,便能引領許多人歸向救主。耶穌在這格拉森岸上雖然只救了一個人,可是藉著他,全地都得聞救恩,主耶穌最看重那種『格拉森』的工作。他格了一個撒馬利亞婦人,便拉了全城的人;大馬色的途上格了一個掃羅,便開了教會的新紀元,拉了無數的人。」
他並濁這樣的拆字解經,而是用來另有新義引起興趣。他拿馬太福音第五章的八福和約拿書一起講,用詩篇來對照馬可福音,拿創世記的創世工程七階段來比較他自己的經歷。幸虧他沒有在這方面發展下去。關於這一點王明道先生有如下批評:
「一九三二年的春季我到山東幾個地方領會,聽見一些信徒述說他對聖經所下的解釋,使我心中對他起了很大的反感(那時他正好在山東一些地方領過會)。因為他講解聖經中人名地名的意義,絲毫不顧原文,只按漢文的字義任意講解,就如同他解釋彼拉多一個名詞說『彼是他的意思,他拉來的人多,是證明你拉來的人少。』他又解釋大利拉一個名詞說:『財利大了便把人拉到魔鬼那裡去。』那時我已經聽說他是一位留過學的人,他決不會不知道聖經中的漢譯人名地名不過是譯音,怎麼竟會這樣曲解起來呢?、、、、、因此我對他很有了一些不好的印象。不過我不深認識他,也沒有聽他講過道,因此不能有什麼表示。及至一二年以後我在一些地方看見他工作的果效是那樣奇妙,有許多人認罪悔改,有許多人信主得救,有許多信徒得了復興;又聽見他是那樣勇敢責備群眾和教會的罪惡,不畏權勢,不計毀譽,在幾個地方甚至有人準備起來毆打他,因著主的保守,他未曾遭遇他們的毒手。我又聽見他那樣大聲疾呼不顧性命的講道,我便承認他實在是主特別興起特別使用的一個人,從那個時候起我對他的印象完全轉變過來。他對聖經的解釋雖然有些不合原意的地方,那是因為主給他的恩賜是招呼罪人悔改,不是講解聖經、、、、、」
但對於宋氏按中文字義解釋譯名的方式,以至被指為望文生義曲解,據當時在場的鄭遂藍女士記憶和出版的記錄,有些是以訛傳訛。鄭文說:
將地名人名任意「釋義」,諒旨在加深印象,易於記憶。不過有時也會傳聞失真,不足為據!比方說,有人告訴王明道先生:宋博士把彼拉多說成「他拉來的人多,是證明你拉來的人少。「但我所聽的卻不是這樣(我親耳聽過兩次),他是說:彼拉多的失敗就在於他(彼)拉多,給群眾的喊聲懾服了!他明知耶穌是無辜的義人,存意釋放他,無奈多人的呼喊」除掉他,除掉他,否則你就不是該撒的忠臣!「令他昧良將耶穌交給群眾去釘十字架。他並非在講解人名的「意義」,只是按譯音的字面取些「教訓」罷了。我聽了深引為戒‾‾「服從多數」並非絕對的準則。(羅十二:17)教我們『不要以惡報惡,眾人以為美的事,要留心去作。』本來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以惡報惡」在人們看來,原是天公地道的,只要報得不過份就合情理。聖經卻教訓我們『不要』以惡報惡,豈非悖乎常理?所以眾人「以為美」的事,要「留心」‾‾慎思明辯,是否全乎真理去作,並作一味「拉多」,免得流於傚法世俗,與眾浮沉!
我們有難想像,當時中國,教育未普及,有些「無學問不堅固」的人,為了競新尚奇,甚至對聖經原文字義一無所知,就貿然依中文穿鑿附會,以至與經義違悖。這種事情雖然可能有的,但不是宋尚節應負責的。就像標榜聖經濫解的更多,聖經卻不能負責一樣。
五十三 王明道的的推崇
一九四四年八月二十二日,宋尚節博士遺體下葬以前,開了一次會,由王明道先生講道。那天到會的約二百餘人,講道內容,當時沒有記錄,但可以根據靈食季刊第七十一期王明道先生所著「宋尚節先生去世了」一文,窺見其大意,茲摘錄如下:
宋先生實在是一個極特別的人。他非常聰明。他的缺點就是他任性。聽他講道,看他待人,與他同處,處處能看出來他是那樣無拘無束,願意怎樣便怎樣。因著他那樣任性,不知觸犯了多少人,使多少人對他起惡感,使多少人說他驕傲。其實他一點沒有驕傲。他沒有不好的存心,但他確是拙於處世。我聽見一些人批評他,便為他們解釋。我覺得在這些事上應當特別幫助他。所以當他到北平協和醫院住院的時候,我就好好勸他。一次,我問他說:「有人告訴我說:他到你的屋子裡去你,你驅逐他出去,你為什麼這樣作呢?」他回答我說:「我要祈禱,我要看聖經,我沒有暇時同他說話,所以我叫他出去。」我對他說:「你祈禱讀經不是為幫助人麼?如今有人來向你求幫助,你倒叫他出去,這不違反你的初衷麼?縱使你現在在急需安靜祈禱讀經,實在不能同人談話,也當委婉向他說明理由,請他改日再來才對,怎麼可以驅逐他出去呢?」他回答說:「我不會那說。」我對他說:「讓我告訴你怎樣說。」他笑了,我也笑了。我又向他說,「別人給你寫信,你回信不回呢?比如有的教會寫信請你領會,你能去或不能去,你怎樣回復呢?」他說,「我若能去,就寫信告訴他們幾時去,若不能去,就不寫回信了。他們得不著我的信,自然知道我不去了。何必再寫信呢?」我告訴他說,「別人既給你寫信,你無論能不能去,都應當給人一個回答,不應當使別人望眼欲穿的長久等候著。」他對我說:「沒有工夫寫那麼些信。」我說,「你沒有工夫也必須寫。你自己實在不能,也當托別人替你寫。」末後他接受我的勸告。我又向他說,「有人請你吃飯或送給你禮物,你道謝不道謝呢?」他回答說,「我謝謝主,我不謝謝人。」我當時告訴他說那是不對,謝謝主 固然要緊,謝謝人也是不可缺的。我告訴他急需好好讀一讀信徒處世常識。他回答說,「你所寫的書我都喜歡讀,就怕讀那本信徒處世常識」我說,「你最需要學習如何處世。你雖然怕讀,也必須讀,我要強迫讀這本書。我下次來看你,就為你帶一本來。你必須應許我好好用心去讀。」他向我作出小孩子的笑臉來,表示我是在難為他。我們兩個人笑了好久。最後他點頭應許了。第二次我來看他便給他帶一本來。他也履行了他的應許。雖然我沒有再問他有沒有好好用心讀這本書,但事實告訴我說他確是好好的讀過。因為第二年我到香山去看他的時候,他已經會見人鞠躬行禮,會出來迎接人,會起立讓坐,會向人道謝,當客人告辭的時候還送到大門外,向人說再見。這些都是他向來不作也不會作的。他一見著我就操著那福建音的國語笑著說「處世常識」。意思是「我已經學了處世常識」。這句話他對我說了好多次。看他那種樣子完全像一個幾歲的孩子,天真爛漫,毫無矯飾。有些人因為他待人那樣輕慢,那樣沒有禮貌,便以為他是驕傲。其實他真是一點也不驕傲,他只是太任性太拙於處世而已。任性固然是他的大缺點,但他卻有一些最大的的長處,其中的第一樣就是他誠實正直,毫無虛偽。他不會同人鉤心鬥角,他尤其不會作偽欺人。他心晨怎樣看,口裡就怎樣說。他裡面有什麼,外面就發出什麼來,他決不敷衍人,也不瞻徇情面。他傷人就在這裡,他得人也在這裡。我最愛他的大原因也是在這裡。
我知道的一些為上帝作工的人當中有才幹的人也有,有熱心的人也有,有恩賜的人也有,但要找裡外一樣,心口如一,絲毫沒有虛偽的人卻是寥寥可數。虛偽好像是我國人的特長,連熱心為主作工的人也不例外。許多為主作工的人談吐文雅,手段靈活,與人交際的時彬彬有禮,和善可親。當你乍一見到他們的時候,真令你對他們發生無限的敬愛。但及至你他們同處的日子一長,你便看出來他們的那種虛偽詭詐,那種矯揉造作,真令人疾首痛心。看他們外面的表示聽他們的口中所講的道,真令我們不能不承認他們是主耶穌的好門徒,但一觀察他們那種虛偽詭詐的言行,又不能不令我們承認他們是撒但的高足。許多為主作工的人在人面前是一種人,在家庭裡另是一種人。當你看見他們的時候,縱使他們的臉上沒有帶著一副假面具,最少也是塗著一些化裝品。你要尋找一個毫無矯飾毫無虛偽百份之百的本來面目的人實在不容易多見。宋先生便是這種少見的人當中的一個。他在人面前,在人背後,在講台上,在家庭裡,在生人面前,在熟人面前,完全是一樣。他的短處容易被人看見也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其他為主作工的人當中,有的短處比他的短處嚴重幾倍,但別人卻看不見;因為那些人會掩飾,會遮蓋。他卻是有什麼就顯露出什麼來。許多人為這個批評他,我卻為這個愛他。我不是愛他的短處,我所愛的乃是他的真誠,當然那些短處是不好的,所以應當改正。
有一件最可惜的事,就是有些工人在初蒙召初為主作工的時候,心是非常熱,年紀也很輕,很有一種真誠正直的生活。及至作工的年日一長,經驗豐富了,閱歷加深了,正直的心不知道在佬什麼時候竟漸漸變為彎曲,誠實的人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竟變為圓滑。年老的時候並不是「老成持重」,乃是「老奸巨猾」。我看見很多人都是這樣的變化了。我也常常特別提醒警戒自己,怕自己不知不覺走到這種地步。宋先生去世的時候是四十三歲,也算到了中年。他作的工不算少,去的地方不算少,接觸的人也不算少,受的打擊也不算不重。如果他學會了圓滑彎曲,也是很不足為奇的事。但他到離世俗始終是那樣真誠正直,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宋先生還有一樣最大的長處,便是他的勇敢。他具有古代先知們的勇敢。他是一個向罪惡進攻的勇士。他毫不畏懼的責備社會中的罪惡和教會中的罪惡。他毫不顧慮到別人的攻擊和反對。他似乎忘記了自己的名譽和安全。若不是主保守他,他不只多次會別人打傷,就是遭 人的毒手,喪了性命,也不是不可能的。我常想:今日社會和教會中的罪惡那樣蕃衍發展,世界到處都被魔鬼的勢力支配著,非有如同古代那些像烈火一般的先知出來大大聲疾呼不可。不計毀譽,不顧性命,不徇情面,不瞻前顧後,不畏首畏尾,拚命向罪惡和撒但進攻,這種人是現今世界和教會所急需的人,但這種人也是今日最不可多得的人。宋先生是這樣的一個人,但他現在去世了如何能不令人悲傷呢!
宋先生特別的恩賜和使命是責備罪惡,勸人悔改,傳揚耶穌救恩的福音,領人得救。他作這種工作,實在是別人望塵莫及的。講解聖經卻不是他的特長。他也沒有治理教會的恩賜。他不大會認識人。他缺乏社會中的常識。他容易受人激動,也容易受欺騙。叫會去治理一個教會,領導一個團體,是不容易收良好效果的。有些人因為聽他講道得了救,得了復興,又看見主那樣大大使用他,便以為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能作,便叫他卻作他所不能的,那實在是一種錯誤,只要有一個人能講道感動人,別人便請他解答一切的問題,無論遇見什麼事求他的指教,而且都照著他所指教的去行,就像一個人一被主所使用就成上帝一樣。這種錯誤若不徹底改正,不但不是教會的益處,也不是主的僕人們的益處。
從宋先生被主使用以後,我們看見一件令人哭不得笑不得的事,就有些人沒有宋先生的恩賜和熱誠,更沒有他所得的呼召和使命,只因為他得到許多人的歡迎和擁戴,便也東施效顰般的學起宋先生來。他們學他的喊,學他的跳,學他責備人的罪,學他訓人的表情,學他解經,有人甚至學他那樣不顧禮貌,不和人說話。沒有他裡面所有的真實的好東西,只學得他一些外表,結果弄得畫虎類犬,貽笑大方。他們自己還以為自己是第二個宋尚節,第三個宋尚節,第四個宋尚節,第五個宋尚節。旁觀的人早已經捧了腹,已經噴了飯,當事的人還覺得興高采烈,得意洋洋。這種情形真不能不令人笑了以後繼之以哭了。
宋先生最偉大的地方就是他的真誠,因為他真誠,所以他能被主所大用。因為他真誠,所以他能受人的愛敬。因為他真誠,所以的一些缺點也能被抵消。他講道出於真誠,就是他在講台上跳喊表演,也無一不是也於真誠。那些學他的人既沒有他裡面所有的恨罪愛人的心,又沒有他怕有的那種熱誠和能力,只是外面學了一些皮毛,那豈不是怕自己不彀虛偽的,再多加一些虛偽,又焉能不弄得畫虎類犬呢?
我每逢讀到舊約中那些先知書,便不能不欽佩景仰那些先知的勇敢忠心,和他們那種嫉惡和仇的態度。看到以色列與猶大兩國的人民是那樣悖逆上帝,行強暴,虛偽,詭詐,自私,淫邪,一切的生活與上帝的律法是背道而馳,但覺得那個時代真是需要這樣的一些先知。同時我再看到今日中國社會的情形,並今日中國教會的情形,與當日以色列和猶大國的情形正無獨有偶,形影畢肖,便覺得今日的世界和今日教會,也需要象古代的先知那樣勇敢忠心,嫉惡如仇,不畏縮,不徇情面,放膽責備罪惡,把名利性命一概置之度外的先知,起來大聲疾呼,使這些悖道的人們回軌歸向主。今日中國教會中的傳道人,有學識的尚能找到幾個,有恩賜的尚能找到幾個,有敬虔生活的又能找到幾個,惟獨勇敢忠心,疾惡如仇,不畏縮,不徇情,把名利性命一概置之度外,去放膽責備群眾的罪惡,不怕受眾人的反對攻擊的傳道人,簡直是寥若晨星。宋先生是這樣的一位,然而他又離了世界,再找像他這樣的人還可以找到幾個呢?宋先生去世安息了,但主的工作決沒有停息。他在今日仍是召選他看為合用的人。他的能力仍是要大大的臨到那些為他作工的人。他先發出一個呼聲說:「我差遣誰呢?誰肯為我去呢?」(賽六:8)然後他要對他所差遣的人說:「我差遣你到誰那裡去,你都要去,我吩咐你說什麼話,你都要說。你不要懼怕他們,因為我與你同在要拯救你。」(耶一:7-8)「所以你當束腰,起來將我吩咐你的一切話告訴他們。不要因他們驚惶,免得我使你在他們面前驚惶,看哪!我今日使你成為堅城,鐵柱,銅牆,與全地和猶大的君王首領祭司,並地上的眾民反對。他們要攻擊你,卻不能勝你,因為我與你同在,要拯救你。」(耶一:17-19)
世界的罪惡一日比一日增加,教會的腐敗也一日比一日更甚,願意答應主的呼召作今日的先知的人,回答說,「我在這裡,請差遣我。」

一九四四年.九。一五.
後記
本書之作,是一九五六年秋才再度從事,今日始告竣工。所謂擱置,不過是暫停撰寫而已,收集材料的工作,則從未間斷。在「擱置」期內,作者曾趨訪與宋博士有關係的人,寫信給宋氏在海外的親友,又曾問各地搜購書刊圖片。感謝主,許多寶貴的資料,在這五六年中,從多地流匯,使當初的材料缺乏,一變而為材料太多,工作的重心遂為芟蕪去雜,以免卷帙過於繁重。所最感遺憾的,只有宋博士的日記,至本書付印的今天,還未寓目的機會。這是他生活與思想最詳最實從始至終沒有一天間斷過的記錄,卻連這日記的斷片也沒有找到! 
書刊方面,作者曾引用現在依採用多少為序,列為下表(其曾參閱而未取材的,不錄)):
(一) 宋尚節:我的見證(王敏學記)
(二) 宋尚節:工作的回顧(鄭遂藍記新嘉坡基督徒布道團銀禧紀念刊(以上二書為合編本)
(三) Leslie T. Lyall (賴恩德):John Sung ]
(四) 宋尚節:講經集(第二屆全國查經會編印)
(五) 葉見元編:宋尚節最後講道集
(六) 宋尚節:靈程指南
(七) 王明道「靈食季刊(第七十一期)
(八) 宋尚節:新嘉坡查經人演講集
(九) 計志文編:復興的火焰
(十) 宋尚節:退修會講經記錄八小冊(上海基督徒布道團印行)
(十一) 汪兆翔:哈該書講義
(十二) 星洲基督徒布道第十五週年紀念刊
(十三) 宋尚節:喻經故事
(十四) 蔡蘇:「懷念故人宋尚節博士」(晨星報第三卷二期)
(十五) 燈塔(五十五,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各期中吳恩溥牧師之紀術四篇)
(十六) 王明道::五十年來
(十七) 新嘉坡基督徒布道團金禧紀念刊